每年招生季，民办学校最常用的一张牌是“成绩好，学费全免”。为了让优惠真正落在自己学校，不少学校还会在录取时与家长签一份就读协议，把学费减免、住宿费全免、生活补助和“初高中连读”绑在一起，再约定中途转学的补缴责任。协议看上去双方自愿、条款清楚，但在法院的审查里，它可能从头到尾都不发生效力，而为留住优质生源作出的那笔减免，也很难靠违约金条款收回来。
01 案情简介：一份“免费生”就读协议
某省某州一所民办中学（下称“启明学校”）登记为民办非企业单位，办学范围是十二年一贯制普通中学。
招生季，学校在官网发布招生简章，宣传“初高中连读”，并在自主招生中承诺：测评成绩靠前的学生免交学费，前三十名再免住宿费，按月发放生活补助，最高每月八百元，实行动态管理。
学生王某通过测评后，学校与其父母签订了《实验班免费生就读协议》。协议核心是“初高中连读”：初中三年学费全免、住宿费全免，按月发放生活补助。同时约定，若学生不按时报到注册，需承担三年“学位占用费”38400元；若中途转学，须补缴初中三年学费38400元或高中三年学费40800元，并退还已享受的奖励、补缴所免住宿费。
协议签订后，王某在该校完成三年初中学业。学校依约免收学费38400元、住宿费6000元，并发放专项助学金及奖学金17200元。初中毕业后，王某参加中考，被当地另一所高中录取，没有留在启明学校读高中。
学校随后起诉，要求王某及其父母支付学费38400元、住宿费6000元，并退还生活补助18000元，合计62400元。
02 法院判决：协议无效，账怎么算
该案历经两审。法院终审判令王某父母支付学费、住宿费共41400元，驳回学校要求退还生活补助的请求。法院判决的主要理由如下。
第一，协议无效。《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二款规定，违背公序良俗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学校以减免学杂费、发放生活补助、奖励成绩排名靠前学生的方式招揽并留住优质生源，“初高中连读”的约定实质上限制了生源的公平分配，违反教育行政部门关于“各学校不得与初中学校、考生及家长签订招生协议、录取意向书，不得以减免学杂费、生活补助费等不正当手段招生”的规定，与社会所倡导的招考精神相违背，属于无效合同，自始不产生法律效力。第二，合同无效，账仍要算。学生实际接受了三年教学服务，学校付出了师资、管理与住宿成本，监护人应按学校在行政主管部门备案的收费标准支付学费、住宿费，这符合《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七条关于返还财产、折价补偿的规定，也符合公平原则。
第三，生活补助和奖学金，法院认为属于学校对优秀学生的物质奖励，不予返还。
03 案件启示：给民办学校管理者的三点提醒
第一，“自愿签的协议”不等于有效协议。合同效力不取决于双方是否签字，而取决于内容是否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是否违背公序良俗，招生政策的禁止性规定就是这条红线。常有校长问，家长是自愿签的，怎么会无效？问题在于，“减免换连读”已经越过了学校之间公平竞争的边界。
第二，合同无效时，学校能主张的只是实际发生的成本，而不是约定的违约金。“学位占用费”“中途转学补缴三年学费”这类条款，在协议整体无效的情况下没有适用空间。法院支持学校拿回学费和住宿费，理由是学生实际接受了教育服务、学校实际付出了成本，而不是因为协议里有这句话。要把学费和住宿费主张回来，前提是收费项目与标准已经按规定公示、备案，账目清楚、课时与费用能对应。
第三，招生与收费的合规动作要往前做。招生简章、招生广告应依《民办教育促进法》第四十二条报审批机关备案，宣传口径与实际履约保持一致。减免、奖励、补助的发放与退还都要留痕。涉及学生权利义务的文本，建议采用教育行政部门发布的合同示范文本，并在使用前做一次合规审查。一份越界的招生协议，往往在几年后才反噬学校，届时付出的不只是诉讼成本，还有教育行政监管上的风险。
招生竞争的本质是办学质量竞争。一份经得起审查的协议，比一句听上去有力的违约金条款更能保护学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