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金兵律师
【裁判要旨】
职工因工外出期间，在完成运输任务的过程中，为加快工作进度、维护本单位利益而协助卸货，即使该行为并非其书面约定的固定工作职责，但属于与履行工作职责相关的活动，在合理区域内受到伤害的，应当认定为工伤。用人单位未与职工签订书面劳动合同，但存在管理与被管理、按月支付报酬等特征的，双方构成事实劳动关系。此外，职工因第三人侵权获得民事赔偿，不影响其依法申请工伤认定的权利。
【基本案情】
聂某于2023年4月入职西宁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某公司”），从事货物运输工作，双方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
2024年9月12日，聂某受公司指派，驾驶货车前往青海省河南蒙古族自治县一处公路项目工地运输钢筋。次日，聂某到达目的地后，在协助工地人员装卸钢筋的过程中，铁钩突然断裂，导致聂某被掉落的钢筋砸伤，造成左踝关节毁损性离断伤、多处骨折等严重伤害。
事后，聂某先后向事故发生地人社局和公司所在地人社局申请工伤认定。最终，公司所在地的西宁市某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某区人社局”）于2025年10月23日作出《认定工伤决定书》，认定聂某所受伤害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五项“因工外出期间，由于工作原因受到伤害”的规定，属于工伤。
某公司不服该决定，向某区人民政府申请行政复议，复议机关维持了工伤认定决定。公司仍不服，遂提起行政诉讼，一审法院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后，公司再次向青海省西宁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
【争议焦点】
本案的争议焦点主要有两个：
1. 法律关系问题： 某公司与聂某之间构成事实劳动关系，还是公司所主张的劳务关系？
2. 工伤认定核心问题： 聂某在协助卸货过程中受伤，是否符合《工伤保险条例》中关于“因工外出期间，由于工作原因受到伤害”的认定条件？
【双方主张】
上诉人（原审原告）西宁某有限公司认为：
1. 不存在劳动关系： 公司与聂某是劳务关系，而非劳动关系。公司仅在需要运输业务时才联系聂某，聂某对运输任务有自主选择权，双方不存在行政隶属关系。所谓的“工资”实为按月分摊的劳务报酬，目的是合法避税。
2. 不属于工作原因： 聂某的工作职责仅是驾驶车辆运输钢筋，装卸钢筋不属于其工作范畴。聂某是“帮忙”时受伤，超出了法律规定的“合理区域”，且并非因自身工作原因受伤。
3. 不能双重赔偿： 聂某已通过民事诉讼向工地相关责任方获得了侵权赔偿，公司在此次事故中无任何过错，不应再被认定为工伤，否则公司将承担巨额赔偿责任。
被上诉人（某区人社局、某区人民政府）及原审第三人聂某认为：
1. 存在事实劳动关系： 公司通过微信群对聂某进行考勤、请假及工作安排等管理，并规律性地按月支付报酬、申报个税，双方存在管理与被管理的关系，完全符合事实劳动关系的认定标准。
2. 属于工作原因： 协助卸货是该公司货运司机的工作惯例，目的是加快交货进度，减少车辆滞留，最终受益人是公司。聂某的行为与履行工作职责具有内在关联，是为了公司利益，应当认定为“工作原因”。
3. 赔偿与工伤不冲突： 民事侵权赔偿与工伤保险待遇是两种独立的法律救济途径，劳动者有权同时获得。工伤认定不以用人单位存在过错为前提，为职工缴纳工伤保险是企业的法定义务。
【裁判解读】
二审法院经审理后，驳回了某公司的上诉，维持了原判。法院的判决主要围绕以下三个层面进行解读：
1. 关于事实劳动关系的认定：从属性是核心
法院认为，认定事实劳动关系不能仅看有无书面合同，而应看是否存在“人身从属性”和“经济从属性”。本案中：
- 人身从属性： 公司通过微信群向聂某发布任务，并对请假、考勤进行管理，聂某需服从公司的指挥。
- 经济从属性： 公司按月、有规律地向聂某支付报酬，并以“工资薪金”申报个税，形成了稳定的经济依赖关系。
这种管理与被管理的关系，远超平等的劳务关系范畴。公司辩称的“自主选择”和“报销备注”等，并不能否定长期、稳定劳动关系的本质特征。因此，双方构成事实劳动关系。
2. 关于“工作原因”的界定：从宽解释，重在关联性与单位利益
法院对《工伤保险条例》中“工作原因”的理解进行了重要阐释：
- 不局限于固定职责： “工作原因”不应仅局限于劳动合同或岗位说明书上白纸黑字写明的职责。职工为用人单位利益，在合理的时间和区域内，从事与本职工作相关的其他活动，也应涵盖在内。
- 内在关联性： 聂某作为货车司机，其核心任务是完成运输。协助卸货虽然并非明文规定，但该行为能加快货物交接、提高运输效率、保障任务顺利完成，最终维护了公司的利益。这种行为与“运输”这一本职工作具有内在的、直接的关联。
- 公司惯例： 证据表明，公司其他司机也有协助卸货的惯例，这进一步证明了该行为属于工作范畴内的合理延伸。
因此，聂某在因工外出期间，于卸货区（合理区域）协助卸货受伤，完全符合“因工外出期间，由于工作原因受到伤害”的认定条件。
3. 关于其他争议点的回应：
- 民事赔偿与工伤认定不冲突： 法院明确指出，因第三人侵权导致的工伤，劳动者享有“双份救济”的权利。民事赔偿是侵权责任，工伤赔偿是社会保障责任，二者法律基础不同，可以并行。公司不能以劳动者已获得民事赔偿为由，对抗工伤认定。
结语
本案清晰地展现了司法实践中对劳动者权益保护的倾向，即在不违反法律原则的前提下，对“工作原因”等核心要素进行符合立法本意的解释，以最大限度地保障因工受伤职工的合法权益。同时，也提醒广大用人单位，应当依法与劳动者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并缴纳工伤保险，否则一旦发生工伤事故，企业将面临巨大的法律风险和经济赔偿责任。对于劳动者而言，即使没有书面合同，也要注意保留工资条、考勤记录、工作群聊天记录等证据，用以证明事实劳动关系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