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灿林律师
律师观点分析
王灿林律师?｜?江苏天倪律师事务所?｜?本案辩护人
目录
一、案情：五次过驳，六十五万的指控
二、难在哪儿？“这个案子辩护空间不大”
三、阅卷：靠“推测”搭起来的明知
四、三份意见书，一轮退回补充侦查
五、越补越无罪：四项补查，项项有利
六、结果：不起诉
七、一点感悟：让办案人员改变观念
八、写给码头经营企业的几句话
刑事辩护里有一种案子最难做：不是证据复杂的案子，而是“风向已定”的案子。同批次的系列案件，有的已经宣判，判的还是实刑。轮到你辩护的这一件，办案人员的观念早就有了形状。
我接手的这个码头涉砂案，就是这种案子。第一次去检察院，承办检察官开门见山：这个案件辩护空间不大。
但案子最终以不起诉收场。复盘这大半年，最值得说的不是结论，而是过程：怎么把一个“没戏”的案子，一份意见一份意见地做成“有戏”。
一、案情：五次过驳，六十五万的指控
卢某是长江边一家码头企业的商务负责人。2023年年初，一个姓陶的货主找上门来，说有一批隧道施工挖出的弃砂要过驳中转，还提供了盖着某疏浚工程项目章的水路货物运单和运输证明。
货轮前后靠泊五次，过驳砂石上万吨。当年案发，货主因非法采矿罪落网，这批砂被认定是长江里盗采的江砂。
2024年5月，卢某因涉嫌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被立案，此前他已因非法采矿案被采取过强制措施。侦查机关认定的数字不小：帮货主过驳盗采江砂约一万三千吨，涉案金额六十五万元。
案件移送审查起诉。家属委托我时，案子已经在检察院了。
二、难在哪儿？“这个案子辩护空间不大”
第一次联系承办检察官，对方很坦诚，话说得也很直：这是系列案件，同一批盗采砂子上下游好几个案子，有的已经宣判，判的是实刑。你这个案子，辩护空间不大。
这话不是敷衍，是实情。系列案件有一种可怕的惯性：上游怎么定，下游就怎么跟；前面判了实刑，后面就很难跳出去。何况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是典型的下游罪名，上游犯罪事实摆在那里，一万吨砂、六十五万，数字都写着。
但我还是把卷宗借了出来，一页一页看。看完的判断是：这个案子的“明知”，是靠推测搭起来的。
三、阅卷：靠“推测”搭起来的明知
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构成的核心是“明知”——明知过驳的是违法所得。卷宗里指控明知的证据，主要是三份言词证据。
现场调度的证言说：我推测是从长江里打上来的，因为船总在深夜来，砂子含水量大，外形也像长江砂。我还跟卢某提过一次，他笑笑没有回应。
货主的证言说：他肯定知道的，码头干了这么多年什么砂分得清，现场工人看到肯定知道是刚打的江砂，肯定也汇报了。
发现没有，两个“肯定”，一个“推测”。一个人的证言是推测，另一个人的证言还是推测，两人的依据还对不上：一个说水多，一个说底层有积水。刑事诉讼里，推测性的证言不能作为定案依据。
卢某自己的供述呢？前后矛盾。一会儿说去现场看过，一会儿说没看过；看过的时间，几次供述也对不上。而说他在场的，只有他一个人的矛盾供述，孤证。
还有更深的一层：就算他明知是江砂，全案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知道这批砂是盗采的。货主一直说这是隧道弃砂，还提供了盖着真实样式公章的运单和运输证明。不知道是违法所得，这个罪名就立不住。
还有金额。六十五万怎么算出来的？重量是货主报给码头的，没称过。货主自己的证言承认：砂子水分太多，报给码头的数量都是多报的。五次靠泊，能对上盗采来源的只有部分航次。重量存疑，来源存疑，六十五万立在沙滩上。
四、三份意见书，一轮退回补充侦查
阅卷的结论要变成办案人员听得进去的话，靠的是一遍一遍地说。
第一份法律意见书递上去，我列了三层：事实层面，明知不清、金额不清，应当存疑不起诉；量刑层面，即便构成犯罪，下游犯罪的刑罚不应重于上游犯罪，本案不能按“情节严重”处理，加上自首、立功情节和侦查机关建议从宽的意见，可以认定情节轻微，符合相对不起诉条件；政策层面，卢某的行为是职务行为，与企业经营密切相关，建议按照保护民营企业的思路审查。
意见书里有一句话我是斟酌了很久才写上去的：办理一个案件，救活一个企业，规范一个行业。码头过驳是长江航运链条上的常规业务，这道业务怎么做才合法，全行业都缺一把尺子。这个案子，恰好是立尺子的地方。
当面沟通跟了上去。检察官第一次见面说辩护空间不大，我没有争辩，只提了一个请求：请组织一次当面汇报，我把证据问题一项一项摆出来。此后每次补充材料，我都约当面谈。有几处关键疑点，比如卢某到底有没有去过现场、供述矛盾怎么处理，都是当面掰开了讲透的。
检察官听进去了。2024年8月底，检察院以部分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为由，把案子退回公安机关补充侦查，列了四项：卢某是否到过现场、是否获取高额利润、隧道砂与江砂有无区别、砂石来源证明问题。
退查，在审查起诉阶段是个重要信号
五、越补越无罪—四项补查，项项有利
补充侦查卷宗回来，我把新证据和退查提纲逐项对照，然后写下第二份、第三份意见。有意思的是，四个问题查下来，每一项的答案都指向卢某。
第一项，到没到过现场。补查之后，现场调度和生产部门负责人的证言都证实：不知道、没看见卢某到过现场。连现场的人都不知道，更别说去过了。此前那份“我亲眼看见他在现场”的货主证言，和他自己早先“工人汇报、人不在场”的说法自相矛盾，真实性站不住。
第二项，有没有赚高额利润。补查结论：没有。再对照公司的过驳费明细，案涉业务的过驳费比公司其他业务还低。没有动机，嫌疑就少了一大截。审查起诉阶段，卢某还退出了案涉费用七万元。
第三项，隧道砂和江砂能不能分清。补查找到了真正干过盾构工程的现场负责人，他的证言很专业：盾构机挖到长江中间那段，挖出来的泥沙和长江里的江砂，基本没有区别。这一句话，把卷宗里所有“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江砂”的说法全推翻了——肉眼根本分不清，那些“肯定知道”就都是猜测。
第四项，来源证明。侦查机关认为运输证明不能替代来源证明。可实践中码头收到的货源证明五花八门，运单盖章的、采运管理单、各类单位出具的证明，法律从来没规定过来源证明必须是某种固定格式。货主提供的运输证明正文写明了货物种类、来源和重量，公司生产负责人看到这份证明后也认为没有问题。行为人对货源有依据可判断，又没有证据证明他知道依据是假的，就不能推定他明知来源非法。
三份意见书一份比一份短，道理却一份比一份硬。第三份意见书的结尾我写道：所有问题的补查结果，都指向犯罪嫌疑人没有犯罪行为。请按照刑诉法的规定，保障无罪的人不受刑事追究。
六、结果不起诉
检察官最终接受了辩护意见，检察机关对卢某作出不起诉决定。
从第一次见面那句“辩护空间不大”，到不起诉决定，中间隔着三份法律意见书、多轮当面沟通、一次退回补充侦查。案子没有进过法庭，当事人在审查起诉阶段就走完了全程，没有留下犯罪记录。
对他身后那家码头企业来说，这份不起诉决定书，保住的不只是一个人。
七、一点感悟：让办案人员改变观念
这个案子做完，有几句话想说给同行。
第一，“辩护空间不大”是起点，不是结论。检察官说这话时是坦诚的，是基于系列案件的惯性作出的经验判断。但经验判断要用证据检验。你把证据缺陷一项一项摆到桌面上，惯性的墙就会被凿开缝。
第二，阅卷没有捷径，“明知”两个字值得抠十遍。这个案子的突破口不是什么新证据，就是在卷宗里反复读出来的：证言是推测、供述是孤证、矛盾没人解释。下游犯罪的案子，别被上游的判决吓住，上游归上游，你的当事人的明知要靠本案证据证明。
第三，跟承办人沟通，书面和当面一个都不能少。书面意见留痕、说理完整；当面沟通看得到对方的疑虑在哪里，能针对性地补强。几轮下来，办案人员从“辩护空间不大”到愿意退查，再到逐项核对补查结果，观念是一点一点变的。辩护人要做的，是给这个转变提供足够的理由。
第四，无罪辩护之外，要留好阶梯。本案在主张存疑不起诉的同时，我把相对不起诉的量刑情节的辩护路径都写在意见书里。全力争取最优解，同时给办案机关备好次优解、再次优解，这既是策略，也是对当事人的负责。
八、写给码头经营企业的几句话
这个案子对码头、港务类企业来说，值得当作一面镜子。
一、过驳中转，先收“来源证明”。货主说是什么就是什么，风险却全在码头身上。建立台账：运单、运输证明、采运管理单，能收的都收，收不全的要有书面记录。证明文件形式不限，但要有、要留、要能对上。
二、对反常情况要形成书面汇报和处置记录。深夜靠泊、含水异常、价格反常，现场人员发现了，就要如实记录、逐级上报。本案里现场人员确实汇报过，事后这些汇报成了证明企业尽到审查义务的关键素材。口头汇报救不了企业，纸面记录才能。
三、发现异常，该停下来就停下来。继续接单，赚的是过驳费；出了事，赔的是资质、自由和企业本身。异常情况下的每一单，都要慎之又慎。
四、负责人和关键岗位人员，涉罪风险离得很近。货主一句“隧道砂”，公章一盖，风险就传导到了收货的码头端。企业要给关键岗位建立审查流程，别把法律判断交给对方的口头承诺。
五、真出了事，尽早请辩护人介入。审查起诉阶段不是“等宣判”，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的意见提得早、提得实，案件完全可能停在起诉之前。本案就是证明。
文中当事人均为化名，地名、办案单位等信息已作脱敏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