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灿林律师
律师观点分析
本案一审、二审辩护人：南京刑事律师王灿林
目录
一、案情
二、难在哪儿？难在“没有现场”
三、转机，从一张床开始
四、同步录音录像，藏着另一份“卷宗”
五、结果：罪名改了，抗诉也没能翻回去
六、做刑辩这些年的一点感悟
七、写给家长们的话
接手这个案子的时候，一审承办法官见了我，话说得很直白：未成年人被性侵的案件，被害人陈述、被告人供述、证人证言都在卷里，这种案子没什么辩护空间。
说实话，翻完卷宗，我一度也觉得他讲得有道理。可是干刑辩这行干久了，会有一种本能的不服气：指控的事实，真就铁板一块吗？
一、基本案情
2019年10月的一个晚上，某市。郑某喝了酒，让12岁的小雅骑电动车送他回家。到了家里，郑某对小雅实施了抚摸隐私部位的猥亵行为，事后他给了几十元零花钱。这事在两年八个月里没人报案。2022年6月底的一个深夜，小雅和父亲大吵一架、报警控告父亲打她，在派出所做笔录时，说出了这件往事。公安机关以强奸罪立案，检察院以强奸罪起诉，指控的核心是郑某与小雅发生了性关系。
二、难在哪儿？难在“没有现场”
这类案子最麻烦的地方在于：案发过去快三年，没有监控，没有物证，没有目击者。全案定罪的直接证据，就是被害人的陈述。
而小雅一共有三次陈述指控。两个证人（小雅的同学）。一个说“她小时候好像被侵犯了，但没说是怎么侵犯的”；另一个说“她说小时候有一个亲戚摸她的，摸哪里没说”。但案发过程本身值得琢磨：不是孩子主动报案，是父女吵架吵出来的。情绪激烈的当口说出的话，有没有放大的成分？这不是对被害人的不敬，这是证据审查本该有的态度。
三、转机，从一张床开始
光在卷宗里打转，是打不出名堂的。我决定去案发现场看看。
案发的出租屋还在。我站进那间卧室，把现场勘验笔录里的描述和小雅陈述的动作姿势一一比对：小雅在第二次笔录里说，郑某站在地上，把她的双腿抬起，实施了指控中的行为，当时她仰面躺在床上。
现场照片后来作为辩方证据提交给了法庭：被害人对性行为过程最核心的描述，在物理上就不成立。还有两家医院的妇科检查记录：均未发现身体损伤的痕迹。12岁的孩子若真经历了指控的那种行为，检查结果不会是那样。它当然不能单独证明无罪，但它确实削弱了指控。
四、同步录音录像，藏着另一份“卷宗”
辩护词写得再多，不如录像里的一帧画面。我们逐秒核对了对小雅的三次询问录音录像。第一次笔录从晚上9点37分做到10点55分；间隔一小时，第二次笔录从深夜11点56分做到凌晨0点45分。录像里，这个12岁的孩子从第一份笔录起就在打瞌睡，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奇怪的事就发生在这里。第一份笔录里她说“具体什么姿势不记得”“具体情况记不起来”；仅仅一小时后的深夜，她突然“全都记起来了”。人的记忆不是这样工作的。越是疲惫，细节只会越模糊，不会凭空长出来。
录像还显示，第二份笔录里那些关于具体动作的关键情节，是侦查人员提示之后她才跟着说的。深夜轮番询问一个困倦的孩子，违反了性侵害未成年人案件“不伤害原则”“一次询问原则”的要求。这份笔录的合法性、真实性，都经不起推敲。
五、结果：罪名改了，抗诉也没能翻回去
2023年1月，一审法院判决：指控的强奸罪不能认定，以猥亵儿童罪判处郑某有期徒刑四年。
强奸罪改为猥亵儿童罪，这是对辩护意见实实在在的采纳。但案子没完：检察院提出抗诉，市级检察院支持抗诉，理由之一是：被害人系幼女，按照接触说应当认定强奸既遂。
2023年4月，二审开庭。中级法院最终在裁定书里写下了四段与辩护人意见一致的分析：被害人关于发生性关系的陈述不稳定、前后不一致，无其他证据印证；郑某到案后一直稳定供述猥亵行为；案发距事发两年八个月、系出于家庭矛盾，并非自然案发。
裁定结论：驳回抗诉、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检察机关抗诉后被驳回维持原判，这类案子在实践中并不多见。对被告人而言，罪名定性的改变意味着量刑档的整体下移；对辩护而言，这是证据审查打出来的结果，不是运气。
六、做刑辩这些年的一点感悟
这个案子做完，我最想说的是四个字：侦查式辩护。
辩护人不能只当“审稿人”，拿着卷宗挑毛病。要把自己当成侦查员：到现场去，量床的高度；打开录像，一帧一帧看孩子的表情；把每一次笔录的时间、内容做成对照表。有了疑问，再去证伪它。证伪了，它就是突破口。
不放过每个细节，这话说起来容易。48厘米的床，勘验笔录里就写着，但没人量过它意味着什么。深夜11点的笔录，卷面上只有时间，但录像里有打瞌睡的孩子。材料都在那里，差别只在于你有没有代入感：把自己放进那个卧室、那个询问室，去感受哪里不对劲。
还有一点：不放弃。案子开审前，连承办法官都觉得没什么空间。如果辩护人在那个节点松了劲，顺着“没空间”的判断走个过场，这个罪名就定死了。刑辩律师的价值，恰恰在所有人都觉得没空间的地方，把空间找出来。
七、写给家长们的话
这个案子办完，我心里并不轻松。说几句掏心窝的话：
一、性教育要早做，别嫌难以启齿。小雅当时12岁，她说她“不理解他在做什么”，过了很久才明白那是性侵害。孩子懂得识别侵害，是第一道防线。
二、多陪陪孩子。小雅父母离异，跟着父亲和继母生活，性格内向，有心事不跟家里说。她把这件事藏了两年八个月，直到和父亲吵架那天才说出来。孩子愿意跟你说学校里的小事，遇事才愿意跟你说大事。
三、万一不幸发生，第一时间报警、固定证据，带孩子及时就医检查。拖得越久，对孩子的伤害越深，案件证据也越难查清。
四、也是法律上的正告：对不满14周岁的幼女，法律不承认任何形式的“同意”。与她发生性关系，构成强奸罪；即便只是性器官接触，也构成强奸罪。法律对未成年人的保护没有讨价还价的空间，成年人对自己行为的约束，更不该有。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案件信息已作脱敏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