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灿林律师
律师观点分析
王灿林律师?｜?江苏天倪律师事务所?｜?本案辩护人
目录
一、案情：和解都履行了，人却被刑事立案
二、难在哪儿？法院移送的案子，程序停不下来
三、逐页阅卷，翻出那页《审查意见》
四、沟通被拒，就换一种说话方式
五、换了赛场，接着打实体
六、结果：不起诉
七、做刑辩的一点感悟
八、写给公众的几句话
刑事辩护做久了，会记住一些“纸”。这个案子让我记住的，是一页打印的审查意见。就是这一页纸，让一家基层法院的整个刑事审判庭退出了案件审理，也让一桩判决有罪概率极大的拒执案，最终以不起诉画上句号。
一、案情
事情要从一份民事判决说起。2016年5月，某县人民法院判决：杨某与另一被执行人共同给付申请执行人工程款122.85万元，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付清。
同年11月，案件进入执行程序；12月，法院裁定查封杨某名下的一处厂房。此后一年多里，杨某陆续出售了厂房中的几间房屋，所得款项有的还了别的债，有的用在生产经营上，这笔执行案款始终没有着落。2019年5月21日在某县人民法院对杨某的首次谈话笔录中，杨某如实报告了房屋处置情况，且有足够的空余房屋可供执行，但某县人民法院依然对杨某进行司法拘留，在杨某被司法拘留刚届满未被释放之际，某县人民法院审判庭就无缝对接先行对杨某定罪，再由执行局移交公安机关刑事立案；归案后，案件作为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进入刑事程序，由移送侦查的法院开庭审理。
家属找到我的时候，开庭在即。
二、难在哪儿？法院移送的案子，程序停不下来
接手之后，我先给自己画了一张风险图。
第一，这案子的“来路”很特殊。拒执案件多数由申请执行人报案或者法院移送公安立案，而本案是法院执行局整理材料、法院刑事审判庭审查定性之后移送的。移送机关和审判机关是同一家法院，等于裁判者先给案件递了第一棒，再自己坐下来当裁判。
第二，程序不会为辩护停下来。侦查、审查起诉、审判一路绿灯地走完了前半程，卷宗里的有罪逻辑已经成型。到了审判阶段再介入，留给辩护人的时间和空间都有限。
第三，实体的账面不好看。出售房屋是事实，款项没有用于偿还本案债务也是事实。不把“拒执”两个字拆开揉碎了讲，判决有罪几乎是可以预期的。
三、逐页阅卷，翻出那页《审查意见》
阅卷是个功夫活，我习惯一页一页过。翻到卷宗深处，一份文件让整个案子的性质变了：县法院刑事审判庭出具的《关于被执行人杨某拒执案件的审查意见》，落款时间在立案侦查之前。内容很明确：确认杨某构成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移送公安机关立案侦查。
也就是说，在刑事立案之前，本案的审判者已经给案件定了罪。此后的侦查是照着这个结论走的，开庭审判不过是把既定结论走一遍程序。
四、沟通被拒，就换一种说话方式
发现问题的第一反应，是想当面和承办法官把程序问题聊透。开庭之前，我尝试约法官沟通，得到的答复是拒绝。窗口关上了，那就换正式的方式：开庭前，辩护人直接向法院提交了回避申请书。
申请书写了两层意思。
其一，县法院刑事审判庭全体审判人员与本案有利害关系，应当自行回避。刑事诉讼法明确规定，审判人员与本案有利害关系、可能影响公正处理的，应当自行回避。本案在进入审判程序之前，刑庭已经介入并定性构罪，这份《审查意见》就是利害关系的书面证据。
其二，刑庭整体回避，县法院已不宜行使管辖权，依照司法解释的立法精神，应当移送上一级人民法院指定其他法院管辖。
回避和管辖是程序辩护里最敏感的领域，成功率低，还容易让法院反感。但这份申请不是情绪，是有书面证据、有法条对应的正式主张。上级法院经审查，采纳了辩护意见：指定本案由其他法院管辖。
那个先定结论的法院，退出了本案。
五、换了赛场，接着打实体
案子到了新的法院、对应的检察院，程序重新洗牌。但程序胜利只是入场券，有罪结论悬在头上，实体这一仗还是要打。辩护人先后提交法律意见书和补充法律意见书，并多次与承办检察官当面沟通，把三层意见讲透。
第一层：没有拒执的故意。杨某处置房屋，全部发生在法院张贴查封公告之前，处置时他并不知道房屋已被查封；查封裁定指向的又只是特定房屋，卷面上的描述根本覆盖不了整栋楼。
第二层：他没有躲。查封公告贴出去的第二天，杨某就主动到执行局，带着和解协议要求以房抵债。一个想赖账的人，不会第二天就找上门要求还债。更矛盾的是，执行局之后又裁定本案无财产可供执行、终结本次执行程序：既然认为无财产可执行，怎么又说被执行人拒执？
第三层：执行不了的原因不在杨某。从执行立案到谈话，将近三年，法院不处置查封财产、不组织执行，查封的房屋足以清偿债务。按照省高院办理拒执案件的相关规定，法院已查封、冻结的财产足以清偿生效文书确定债务的，被执行人即便转移现金，一般也不宜认定达到“致使判决、裁定无法执行”的程度。行为即使存在，也够不着这个罪。
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即使指控成立也属法律适用错误。这两点，辩护人反复说，书面说、当面说。
六、结果：不起诉
检察院充分听取了辩护意见，经审查，对杨某作出不起诉决定。这份不起诉决定书，后来在检察机关的法律文书公开平台上可以查到。
案例后来入选《金陵律师无罪辩护案例精选》，获得二等奖。
结案那天，杨某的女儿给辩护人发来一条微信：还好遇到了你们，还好坚持找律师辩护。
从“判决有罪概率极大”到全案不起诉，中间隔着的是一页审查意见、一份回避申请、两轮法律意见，和无数次的当面沟通。
七、做刑辩的一点感悟
第一，程序辩护是把双刃剑，但该出手时不能犹豫。针对回避、管辖的程序主张，法院敏感、成功率低，一旦不被采纳还可能适得其反。所以出手之前必须做足功课：先拿到书面证据（那页《审查意见》），再对上法条，让它变成一个法院不得不正面回答的法律问题，而不是一个情绪化的抗议。
第二，沟通被拒，不代表路走死了。庭前约法官沟通被拒绝，那就把要说的每一个字写进申请书，走正式程序。口头沟通是情分，书面文书是权利，权利不依赖任何人的态度。
第三，阅卷没有捷径。一页夹在卷宗里的《审查意见》，翻快一点就漏过去了。刑事案卷几百页，辩护人的眼睛就是要在第几百页里，找到那决定性的一页。
第四，程序和实体要两条腿走路。换管辖解决的是“谁来审”，不起诉靠的还是实体上把“拒执”的构成要件一个个拆掉。程序打出来的机会，要靠实体接得住。
八、写给公众的几句话
一、生效判决要主动履行。确有困难，就到执行局沟通、达成执行和解，走正当程序。隐藏、转移已查封扣押的财产，可能构成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这不是民事纠纷里的小聪明，是刑事风险。
二、别以为和解了就安全。执行案件里的刑事风险，不因事后和解当然消灭，处理越早越主动。
三、法院移送的案件，也有辩护空间。程序是否合法、结论是否先入为主、证据是否扎实，都可以审查、都可以主张。回避和管辖是法律赋予当事人的权利，觉得审判者不中立，要说出来、要书面说出来。
四、请律师要趁早，但“晚了”也不等于没救。本案委托辩护时已临近开庭，仍然把案子从有罪的轨道上拉了回来。任何时候开始认真辩护，都好过放弃辩护。
文中当事人均为化名，地名、办案单位等信息已作脱敏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