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灿林律师
律师观点分析
南京刑事律师王灿林律师?｜??本案辩护人
目录
一、案情：一批化妆品，一个罪名
二、难在哪儿？办案机关不会自己推翻自己
三、第一步：把“明知”讲清楚
四、第二步：把“销售”讲清楚
五、第三步：把“数额”讲清楚
六、比文书更重要的，是沟通
七、结果：解除取保候审，撤案
八、做刑辩的一点感悟
九、写给公众的几句话
刑事案件的结果，大众熟知的是判决：有罪，或者无罪。但在侦查阶段就把案子“化解掉”，撤案，才是最让当事人省心、减少压力、也最考验功力的结局。
2024年5月28日，韩某收到了解除取保候审决定书。随后，公安机关撤销案件。从立案到撤案，八个月。
一、案情：一批化妆品，一个罪名
韩某做化妆品生意。他从淘宝店铺进货，商家在商品上标注“专柜产品”，包装完整、来路正常。2023年9月11日，公安机关以涉嫌销售假冒注册商标的商品罪对其立案侦查，并采取取保候审强制措施。
这里要先纠正一个普遍的误解：取保候审不等于没事。取保只是一种强制措施，人先放出来，案子照常往前走，该移检移检，该起诉起诉。
更让韩某一家坐立不安的是另一个消息：公安机关认为本案构成犯罪，准备将公司员工一并抓获归案。案子不再是一个人的事，它可能压垮一家公司。
二、难在哪儿？办案机关不会自己推翻自己
接手时，摆在我面前的是三道坎。
第一道，侦查机关已经形成了“构成犯罪”的判断。立案、取证、讯问都做完了，销售记录、供述与辩解都进了卷。让办案单位回头推翻自己立的案，难度可想而知。
第二道，风险在扩大。案件从一个人变成一家公司，员工面临被采取强制措施的现实可能。每拖一天，卷进来的面就可能更宽。
第三道，时机问题。案子还在侦查阶段，检察院没有正式介入，辩护人手里没有庭审，没有质证，能用的只有沟通和文书。
三、第一步：把“明知”讲清楚
销售假冒注册商标的商品罪，主观上要求“明知”。这不是一个模糊的词，两高的司法解释第九条列了四种应当认定为“明知”的情形：商品的注册商标被涂改、调换或者覆盖的；因销售假冒商品受过行政处罚或民事责任后又卖同类假货的；伪造、涂改商标注册人授权文件或者知道该文件被伪造、涂改的；其他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是假冒商品的情形。
逐一对照：韩某从淘宝店铺进货，商家标注专柜产品，包装完整，没有涂改调换的痕迹；他没有受过行政处罚，没有前科劣迹；授权文件无从谈起；办案机关也拿不出证明他“知道或应当知道”的证据。
没有直接证据，能不能靠推定补？不能。“明知”的推定有明确的法定情形，四种情形一种都套不上，“明知”就立不住。主观要件的门，关上了。
四、第二步：把“销售”讲清楚
案涉化妆品的用途，藏着第二个辩点：其中相当一部分，是随商品附赠给客户的。
附赠算不算刑法意义上的“销售”？民法上，附赠行为可能构成商标侵权，这没有争议。但刑法讲罪刑法定，讲谦抑性：在没有立法或者司法解释把附赠行为明确规定为“销售假冒注册商标的商品”之前，不能用刑事手段去处理民事侵权就能处理的问题。
更要紧的是，数量查不清。附赠了多少、销售了多少，无法查明。如果全部用于附赠，根本不构成犯罪；如果是部分附赠，赠送部分必须剔除。存疑时有利于犯罪嫌疑人，结论只有一个：事实不清、证据不足。
五、第三步：把“数额”讲清楚
刑法修正案（十一）修改了这个罪：把原来的“销售金额较大”“销售金额巨大”，改成了“违法所得数额较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而违法所得的计算方法、数额标准，当时尚无明确解释。
退一步讲，即便参考此前司法解释中5万元为“数额较大”的标准：在案证据既证明不了销售金额达到5万元，也证明不了未销售货值达到15万元。刑事立案的数额门槛，够不着。
三个构成要件，一个一个拆开：“明知”立不住，“销售”套不上，“数额”够不着。这个罪名要成立，缺的东西太多了。
六、比文书更重要的，是沟通
法律意见写得再好，不会自动被采纳。这份撤案申请的背后，是多轮、多层级的沟通。
与侦查人员，当面沟通，一次不行再来一次，把“明知”“销售”“数额”三个辩点一遍一遍讲透；向公安法制部门，提交书面法律意见，让内部把关的环节听到另一面的声音。刑事案件的走向，不应该被个别人的意志左右。充分沟通，专业说理，让每一个把关环节都听到辩护的声音，这是审前辩护的核心，也是最有效的办法。
七、结果：解除取保候审，撤案
2024年5月28日，公安机关对韩某解除取保候审。随后，依法撤销案件。
公司员工没有被追究。一场可能波及整个公司的刑事风险，停在了侦查阶段，没有走出公安局的大门。
对当事人而言，这是刑事案件里相当难得的结局：没有被起诉，没有经历庭审，没有留下有罪记录。
八、做刑辩的一点感悟
第一，审前辩护是性价比极高的辩护。案子在侦查阶段化掉，当事人不用被起诉、不用熬庭审，企业和家人不被牵连。很多人以为律师的战场在法庭，其实主战场，往往在起诉之前。
第二，说服侦查机关推翻自己的立案，靠的不是情绪，是法条、证据和说理。把“明知”“销售”“数额”三个要件逐个拆开，让每一个都过不了关，结论自然浮出来。
第三，沟通要有层次。侦查人员处在最前沿，法制部门是内部把关，程序多转一道，偏见的生存空间就小一分。
第四，取保候审不是安全的信号。人放出来了，案子还在走，恰恰是辩护的窗口期。这个窗口错过了，后面要付出的代价会大得多。
九、写给公众的几句话
一、进货走正规渠道，凭证留好。“专柜正品”的说辞、电商页面的包装，都代替不了正规授权。上游出事，下游跟着进名单，这是此类案件最常见的传导路径。
二、觉得自己不构成犯罪，尽早请专业律师介入。侦查阶段的沟通和法律意见，可能让案件在逮捕之前就停下来。等到起诉了再辩，成本和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三、企业主要留意刑事风险的传导。一个经营行为被定性，波及的往往是整个团队，员工、财务、仓储都可能被卷进来。早一天处理，范围就小一天。
四、罪刑法定是每个人的护身符。民法上的侵权不等于犯罪，刑法的谦抑性不是书斋里的术语，它意味着刑事程序的启动是有门槛的。这个门槛，值得每一个人较真。
文中当事人均为化名，地名、办案单位等信息已作脱敏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