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齿脱落算工伤吗？一块“飞来”的石头与一颗“松动”的牙齿

   井下作业，突遭石块撞击，两颗牙齿当场脱落。这本应是一起典型的工作事故。然而，当职工满怀信心地申请工伤认定时，却接连遭遇了人社局的拒绝和法院的驳回。一颗牙齿的背后，究竟是“事故伤害”还是“自身疾病”？这起案件的判决，为我们厘清了工伤认定的一个关键边界。

近日，贵州省毕节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结了一起因牙齿脱落引发的工伤认定行政案件。职工董某在矿井下工作时牙齿脱落，但最终未被认定为工伤。法院的判决，揭示了在工伤认定中， “事故伤害”与“自身疾病”之间的微妙平衡，以及证据链闭合的重要性。

案情回顾：凌晨矿井下的意外

董某是贵州织金某煤业有限公司的一名职工。2024年11月1日凌晨4点30分许，他正在矿井下的采煤面上操作割煤机。据董某事后陈述，一块石头突然飞溅起来，砸中了他口部的塑胶防尘面罩，导致他的两颗下门牙当场脱落或移位。

事故发生后，董某立即前往织金县某医院治疗。医院的诊断结论为：1.创伤性牙脱位；2.牙列缺损；3.慢性牙周炎。这份诊断书看起来明确指出了“创伤性”脱位，似乎为工伤认定提供了有力的医学证据。

工伤申请：从“中止”到“不予认定”

2025年1月，董某所在的公司向毕节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下称“毕节市人社局”）提交了工伤认定申请。然而，在调查过程中，几个关键细节浮出水面，让案情变得复杂起来。

医院医生的证言： 接诊医生余某在接受人社局调查时陈述，董某的牙齿本身就有非常严重的牙周炎，牙龈红肿，牙甚至已经吸收到牙根部，本身已极度松动。他之所以诊断为“创伤性牙脱位”，主要是基于董某“被石头砸伤”的主诉，以及观察到牙贴面出现了裂纹。但医生强调，该裂纹的出现时间和原因均无法确认。

鉴定机构的“无法鉴定”： 为了确认牙齿脱落是否由外力导致，董某及其公司曾先后咨询了贵州医科大学司法鉴定中心等多家专业机构。然而，法医在查看病历和牙齿根部情况后，均口头回复：董某牙齿病变严重，受力或不受力都可能脱落，甚至吃饭时也可能脱落，因此无法就“外力导致的因果关系”进行鉴定。

基于上述调查，毕节市人社局认为，现有证据无法证明董某的牙齿脱落是由此次事故的外力直接导致，反而高度怀疑是其自身严重牙周炎的自然发展结果。2025年5月7日，人社局作出《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

董某不服，将人社局告上法庭。

法院判决：证据不足，维持不予认定

一审法院审理后认为，虽然董某主张被石头砸伤，但除了他本人的陈述外，并无其他证据能够直接证明这一事实。关键的证人证言也均来源于董某的描述。更重要的是，医院的诊断和鉴定机构的咨询意见，均指向董某患有“非常严重的牙周炎”，牙齿本身就已处于极易脱落的状态。因此，一审法院判决驳回了董某的诉讼请求。

董某不服，上诉至贵州省毕节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法院经审理后，作出了“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的终审判决。

裁判要旨

工伤认定需有完整证据链，不能仅凭本人陈述： 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项的规定，认定工伤需证明伤害是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的事故伤害”。这要求受伤职工不仅需要陈述事发经过，还需提供客观证据（如证人证言、客观病历、监控录像等）形成完整证据链。本案中，仅有董某单方陈述，缺乏其他证据佐证石块撞击的事实。

自身疾病与事故伤害的因果关系是认定关键： 当职工本身存在疾病（如严重的牙周炎），而伤害结果（牙齿脱落）又与疾病发展结果高度重合时，就必须厘清导致伤害结果的直接原因是什么。如果能证明疾病是主要原因，事故只是诱因或无关因素，则难以被认定为工伤。本案中，多家鉴定机构“无法鉴定”的反馈和医生的证言，都极大地削弱了外力与伤害结果之间的因果关系，使得工伤认定失去了事实基础。

“创伤性”的医学诊断不等同于“事故伤害”的法律认定： 医院的诊断结论，尤其是基于病人主诉作出的诊断，是工伤认定的重要参考，但不具有决定性。社会保险行政部门有权在诊断的基础上，结合对医生、证人、当事人等的调查，进行综合判断。本案中，人社局正是通过深入调查，揭示了“创伤性脱位”这一诊断背后可能存在的其他诱因，最终作出了符合客观事实的认定。

法官说法：厘清“伤”与“病”的界限

这起案件看似是关于两颗牙齿的争议，实则触及了工伤保险制度的根本：保护因工作遭受的意外伤害，而非保障职工的所有疾病。

工伤保险的核心在于“因工受伤”。如果职工所受伤害系其自身疾病自然发展所致，即便发生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也与工作本身无关，不应由工伤保险来买单。本案中，正是董某自身严重的牙周炎这颗“定时炸弹”的爆炸，与工作中的意外事件在时间上发生了耦合，从而引发了争议。

对于劳动者而言，在主张工伤权利时，不仅要陈述事实，更要提供足以排除合理怀疑的证据。特别是当自身存在基础性疾病时，证明疾病与事故之间的因果关系就显得尤为重要。而对于用人单位和社会保险行政部门来说，深入细致的调查核实，是确保工伤保险基金安全、维护法律公平公正的关键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