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缴出资期限是2040年,股东在期限届满前转让股权,是否就当然“安全着陆”、不再对公司债务负责?
上海高院再审审查的一起股东出资纠纷案给出明确答案:在公司债务已经形成且进入诉讼程序后,股东将未实缴的股权以零对价转让给无出资能力的受让人,明显超越期限利益的正常范畴,具有逃避出资义务、损害债权人利益的恶意,不再享有期限利益,仍应在未出资范围内对公司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
二、基本案情
某乙公司注册资本600万元,刘某原为持股77%的股东,认缴出资期限为2040年3月14日,自始至终未实缴任何资本。涉案款项发生于2021年期间。2023年10月,债权人某甲公司向法院递交起诉材料。2024年1月,刘某将77%股权全部转让给王某,王某当时已被限制高消费。2024年4月,某乙公司将注册资本从600万元减资至10万元。王某同样自始至终未实缴出资。
二审改判刘某应就股权转让前某乙公司的债务,在未出资范围内向某甲公司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刘某申请再审,主张认缴期限未届满即有权转让股权,原判适用法律错误。
上海高院经审查认为,刘某在公司债务已经形成且进入诉讼程序后,将其未实缴的股权以零对价或未支付对价的方式转让给无出资能力的王某,具有逃避出资义务、损害债权人利益的恶意,不应当仍享有期限利益,判决其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并无不当。裁定驳回再审申请。
三、裁判要旨
1. 认缴期限未届满,不等于可以任意转让股权逃避责任。
认缴制下股东享有期限利益,但该利益并非绝对。在公司债务已经形成、债权人已提起诉讼的情况下,股东将未实缴股权零对价转让给明显缺乏出资能力的受让人,行为明显超越期限利益的正常范畴,构成恶意逃避出资义务,不再受期限利益保护。
2. 认定“恶意逃债”的综合判断因素。
本案法院综合以下事实认定刘某具有逃避出资义务的恶意:刘某自始至终未实缴任何资本;股权转让发生在债务存续且公司已被诉期间;受让人王某当时已被限制高消费;王某同样自始至终未实缴任何注资。上述因素叠加,足以认定转让行为并非正常的商业安排。
3. 再审申请人援引法条错误,不影响原判适用。
刘某主张本案不应适用2024年公司法第88条,但二审判决并未适用该条,而是依据《公司法解释(三)》第13条第2款判决其在未出资范围内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刘某刻意回避了原判真正适用的规范,其再审理由不能成立。
4. 受让人知道或应当知道转让人未履行出资义务的,承担连带责任。
王某自刘某入股起一直担任某乙公司法定代表人和股东,不可能不知道各股东实缴出资情况。依据《公司法解释(三)》第18条第1款,刘某未履行出资义务即转让股权,王某知道或应当知道,某甲公司起诉要求刘某承担责任,符合法律规定。
四、律师解读
期限利益有边界,恶意逃债不受保护。
认缴制赋予股东期限利益,但这一利益建立在股东善意行使权利的基础上。当公司已陷入债务危机、债权人已启动诉讼,股东此时零对价转让未实缴股权给无出资能力者,本质上是利用期限利益金蝉脱壳,法院会穿透形式审查实质,认定其不再享有期限利益。
受让人资信状况是重要审查因素。
本案受让人王某已被限制高消费、同样未实缴任何出资,这一事实成为认定转让方恶意的重要佐证。若受让人具备真实出资能力且支付合理对价,转让行为的正当性会显著增强。反之,零对价或明显不合理对价转让给资信存疑者,极易被认定为逃避债务。
减资行为叠加转让,进一步加重恶意认定。
刘某转让股权后不久,公司即将注册资本从600万元减资至10万元,这一系列操作在债务已进入诉讼的背景下发生,形成“转让+减资”的组合,进一步强化了法院对其逃避出资义务的负面评价。
对债权人的启示:追击原股东有路径。
公司无财产可供执行时,债权人不仅可向现股东主张出资加速到期,还可审查历史股权转让。若原股东在债务形成后零对价转让未实缴股权给无出资能力者,可依据《公司法解释(三)》第13条第2款、第18条主张原股东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受让人知道或应当知道的,承担连带责任。
五、实务建议
1. 转让未实缴股权前审慎评估时点与对象:债务已形成或公司已被诉时,避免零对价或明显不合理对价转让给无出资能力者,否则可能被认定恶意逃债。
2. 保留正常商业转让的证据:如确需转让,应保留合理对价支付凭证、受让人资信证明、商业合理性说明等,以证明转让并非逃避出资义务。
3. 受让人尽调不可省:受让未实缴股权前,应核查公司债务状况、原股东实缴情况,评估自身出资能力,避免因“知道或应当知道”而承担连带责任。
4. 债权人执行终本后排查历史股权变动:关注债务形成后的股权转让、减资等操作,及时主张原股东及知情受让人的补充赔偿责任。
结语
认缴期限是股东的期限利益,不是逃避债务的护身符。当转让行为发生在债务危机之后、受让人明显缺乏出资能力、对价不合理时,法院会实质审查转让的真实目的。对股东而言,善用期限利益、合规转让股权,才是隔离风险的正道;对债权人而言,执行终本后仍可沿着股权变动轨迹依法追击。
本文仅作普法交流,不构成个案法律意见。具体案件请结合证据咨询专业律师。
夏文中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