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题的提出
股东对公司享有债权,能否用这笔债权抵销自己的出资义务?内部账务上做个“债转股”,是否就算实缴到位?
浙江高院再审审查的一起股东出资纠纷案给出明确答案:公司章程记载为货币出资,股东未修改章程、未办理变更登记,仅靠内部账务调整将债权转为出资,不能对抗外部债权人;公司资不抵债时,股东以债权抵销出资义务,实质上构成股东优先受偿,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不能免除其出资责任。
二、基本案情
众某公司欠大某公司租金及占有使用费。大某公司起诉众某公司并胜诉后,因众某公司无财产可供执行,遂起诉股东何某、陈某、刘某,要求其在未出资本息范围内对公司债务不能清偿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
何某抗辩称,其等股东已于2023年12月以对公司的债权转为出资,属于正常出资行为;当时公司尚不负有第二次租金债务,不存在逃避债务恶意;且即便参照企业破产法,也远超六个月撤销期;股东已以个人财产替公司清偿巨额债务,实际承担远超认缴出资额,不应再承担补充赔偿责任。
浙江高院经审查认为,何某的再审事由不能成立,裁定驳回其再审申请。原审判决何某在未出资本息200万元范围内对公司不能清偿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并无不当。
三、裁判要旨
1. “债转股”作为非货币出资,必须履行法定程序。
根据2023年修订《公司法》,股东可以用债权等可以用货币估价并可以依法转让的非货币财产作价出资,但公司章程应当载明出资方式,非货币出资应依法办理财产权转移手续。本案众某公司2018年及2024年两次章程均明确记载股东出资方式为“货币出资”。何某等人虽在内部财务处理中将债权转为出资,但未通过股东会决议修改章程,未将出资方式变更为“债权出资”,也未在工商登记机关办理变更登记备案。股东出资方式变更属于公司重大事项,必须履行修改章程并登记等法定程序,才能产生对抗外部第三人的效力。章程未变更且未登记,对外仍应认定为货币出资。仅凭内部账务调整或陈述,不能证明已合法完成货币出资义务。
2. 公司资不抵债时,“债转股”损害外部债权人利益。
案涉租金债务形成于2021年8月至2023年6月,“债转股”发生在2023年12月。专项审计报告显示,众某公司截至2023年12月31日净资产为-261538.34元,且已存在对大某公司的未决债务。在公司明显缺乏偿债能力的情况下,允许股东以其对公司享有的普通债权抵销其应全额缴纳的货币出资义务,实质上使股东优先于其他外部债权人受偿,损害了其他债权人合法权益。何某关于“无恶意”“早于第二次诉讼”等抗辩,均不能成立。
3. 股东出资责任纠纷不适用破产撤销权六个月规则。
何某主张其出资行为远超企业破产法规定的六个月撤销期。法院指出,本案系股东出资责任纠纷,并非破产撤销权纠纷,不能简单套用破产法关于个别清偿撤销规则。公司资不抵债时,股东以债权抵销出资义务,本质上属于不当个别清偿,无论是否超过六个月,均因损害债权人利益而无效。
4. 股东替公司还债,不等于履行实缴出资义务。
股东以个人财产替公司清偿债务,形成的是股东对公司的债权,不能直接等同于其履行了注册资本的实缴义务,不能免除其法定资本充实义务。
四、律师解读
本案对股东、公司和债权人都有重要警示。
对股东而言,“债转股”不是账务游戏。 债权出资在法律上并非绝对禁止,但必须满足实体和程序要件:章程载明债权出资方式、股东会决议、对债权进行评估作价、依法办理财产权转移手续、完成工商变更登记或备案。若章程写的是货币出资,却用内部账务调整“债转股”,对外不产生出资履行效力。尤其在 company 已有未决债务、净资产为负时操作,极易被认定为损害债权人利益。
对债权人而言,执行终本后仍可追击股东。 公司无财产可供执行,不代表债权落空。债权人可核查股东认缴实缴情况、章程出资方式、工商公示信息及公司财务资料,对未履行或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依据公司法解释三第13条第2款主张补充赔偿责任。股东内部“债转股”、代公司偿债等安排,不能当然对抗外部债权人。
对公司治理而言,出资方式变更须走法定程序。 股东出资方式属于章程必要记载事项和登记事项。变更出资方式,应修改章程、形成股东会决议并办理变更登记,否则对外仍按原章程认定。财务人员也应注意,内部记账不能替代法定出资程序。
五、实务建议
1. 拟以债权出资的,先改章程再操作:形成股东会决议,修改章程载明债权出资,完成评估作价和财产权转移手续,及时办理工商变更登记或备案。
2. 避免在资不抵债时“债转股”:公司已有到期债务不能清偿或净资产为负时,股东以债权抵销出资,容易被认定为个别清偿、损害债权人利益。
3. 股东代偿债务应签书面协议:明确为借款或垫付,保留凭证,避免与出资款混同;代偿形成债权,不等于实缴出资。
4. 债权人执行终本后及时排查:关注股东出资期限、实缴公示、章程出资方式及公司财务混同线索,必要时提起股东出资纠纷诉讼。
结语
注册资本认缴制下,股东享有期限利益,但资本充实义务并未消失。“债转股”可以作为出资方式,但必须依法依章、程序完备;内部账务调整不能对抗外部债权人,资不抵债时的“债转股”更可能被认定为不当个别清偿。对股东而言,合规出资才是隔离风险的根本;对债权人而言,执行终本后仍可依法追击未实缴股东。
本文仅作普法交流,不构成个案法律意见。具体案件请结合证据咨询专业律师。
夏文中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