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开车在高架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近几年我团队赢下的案件,很多关键点真不是自己挖出来的,而是对手递过来的。
一
一个离婚案,我们代理原告。
对方律师当庭提交了他当事人多年的微信流水,证明目的写得很清楚且体面:多年来,我对这个家尽了很多责任。
证据这东西,在法庭一旦离手,就收不回去了。
一百多页微信流水,我和助理分工合作,我搭质证框架,她逐页审核交易。核到一半,她抬头看我一眼,把其中几页推给我。
上面有多笔金额为520、521的转出,收款人是几个不同的异性。有些还带着备注。
520、521是数字里的情话,也是账单最诚实的坦白。
后面的庭审于我们而言就很顺利了。我们精准、有力地质证后,法官进来看完质证意见,对对方说话的语气都变了。
我知道,我们挑出的这些问题,已经让她对对方的判断基本完成。法条给出的是边界,人给出的是底色。自由裁量权在谁手上,谁的底色就会渗进判决。
后来,我想过多次那位律师为什么把这样一批材料递上来。
他不应该看不懂。能做律师,读一百页流水的本事一定有。可惜,他只是没有去读。因为他和当事人共享了同一个故事,专业能力就帮不上忙了。
二
第二个还是离婚案,双方争孩子。
一审对方胜诉,当事人委托我和助理上诉。我们在二审开庭前一天下午临近下班,才阅到全部卷宗。
流水里有一笔对方前任的转账,附言引发了我们对孩子是否为我当事人亲生的合理怀疑。
这句话其实不属于任何法律要件。它属于生活。但它让一个原本闭合的事实结构,裂开一条缝。
第二天开庭时,我们提交了亲子鉴定的申请,并给法官看了这条流水及附言,法官当场就同意了鉴定申请,案件转入鉴定程序。
结果未知。可能是我当事人的孩子,也可能不是。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若鉴定出来是,对我方而言,多出的无非是一场本不必要的鉴定、一段被拉长的时间。若鉴定出来不是,对对方而言,就是某种意义上的灾难。
三
办了这么多年的婚姻案件,我越来越相信,证据审核有三层。
第一层是形式。样貌和来源要真实、合法。这是底线,多数律师基本都做到。
第二层是立场。一份证据在证明我方主张的同一瞬间,会不会反证对我当事人不利的事实。这一层,显然就卡住了很多律师。
第三层是人。卷宗不是文件,是别人人生的切片。律师是这些切片的第一个读者。第一个读者不读,或者读错,对面的律师就会替你读,最后读到法官眼里,落进判决里。
律师的手,是替当事人保管命运的手。它比嘴重要得多。随意递出的证据,是子弹,只是朝向自己。
四
所以,诉讼中不必急着对抗,也不必急着指责自己律师。
有一件事值得你先做:确认你的律师究竟会向法庭提交什么。
我见过很多当事人,是拿到判决书那天才知道,自己的证据里有着对自己不利的东西。
甚至有当事人跟我说,自己在开庭前明确跟律师说过“这份不要交”,最后发现这份材料还是被交上了法庭。
我们团队有一张表,每份证据要在上面走两遍:一遍站在我方,一遍站在对方。两遍都对我方有利,交付当事人确认后才能提交法院。
这不是过分小心,是操守。操守不仅靠自觉,还靠工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