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叶儿姐
柳叶儿姐在我的印象中是最漂亮的人儿了,柳叶眉,巧巧地漂浮在水灵灵的眼潭上;桃花瓣一样的双唇,一启动,就有柔绵、清亮的笑声漾出来,渍洇着人的耳膜,抚润得人的心很是平静。我那时正处在扎着羊角辫活蹦乱跳的小姑娘时期,就时常撵着大姑娘柳叶儿姐转,我爱看她的俏模样,喜听她悦耳的说话声,尤其是当她笑起来时,笑声就像山涧泉水一样,让人滋润,浑身舒泰;她一口洁白如玉的牙齿,更添妩媚。在柳叶儿姐身上,我看到了生命的美丽。那个年月,大姑娘都兴留长辨子,柳叶儿姐的两条长辫子,从脑后垂下来,顺着脊背飘泻而下,跟着柳枝一样的身条来回摆动、舞蹈,煞是好看迷人,柳叶儿姐活脱脱就是一颗垂柳转世来的。那时我常想,柳叶儿姐一定会嫁个英俊的男人。
可偏偏不是这样,柳叶儿姐嫁给了一个半残疾的瘸男人,家还在离我们那里10多里地的半山腰间。
我的老家平川平地,离县城很近,交通十分便利。村里的姑娘,大部分都往离县城更近的地方,或者就近邻村出家,谁也不会从平川地嫁到肩扛背挑的山地去。况且在那个时代,姑娘们都愿意嫁给一个当兵的,尤其是像柳叶儿姐这种漂亮人儿,自然是当兵的托媒人踢断了门槛儿的主。柳叶儿姐不但人长得美,针线活也在方圆村舍是出了名的,她做的鞋垫、袜垫,花鸟虫鱼,跃然布上,活蹦乱跳,惟妙惟肖,令人心旌飘扬。我家就在她家的屋后,仅一矮土墙相隔,我时常翻过那土墙,到她的屋里,看她坐在土炕沿上,描花绣朵,扎龙刺凤。她就像魔术师一样,将一摞摞花样翻新的鞋垫、袜垫抹捋得整整齐齐,于是,满当当一木箱子鞋垫、袜垫排列成美丽的图画,且大小不一,男女有别。我知到她家除了她和五婶,再没别的人了,就故意问她,这男式的是给谁的?她的脸腾地红了,一笑,双眼弯成了月牙湖。我知道,她是给她心目中那个潇洒的他做的。
我的故乡尽管平川平地,那个时候却时常缺柴烧,于是,到了冬闲时节,人们就会背着干馍,在某天清晨,早早起来,带上弯镰,去10多里地的山沟割干藤,以备今冬明春的灶下烧火用。柳叶儿姐的婚姻也和我们那里缺柴禾烧有了密切的关系。
柳叶儿姐的娘,我叫五婶。五婶那时还年轻,不足四十岁吧,她和村里的三娘、六嫂们拉了村上几个中年男子一起去山里割柴,到了山地,,各自散开,五婶恰恰就碰上了柳叶儿姐后来的瘸男人。甭看他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可在那山地,他麻利精干的样子像穿山兔。他当时坐在自家门前吃午饭,看到五婶吃力、笨拙的样子,他憋不住了,撂下饭碗,三下五除二帮五婶割了几大捆干柴,还给五婶管了一顿可口的洋芋糊汤美食。当时五婶就动了心,想,自己年年受着没柴烧的罪,总不能让女儿也跟自己一样受同样的罪。看人家这里,一年四季硬木柴烧不清,煮出来的饭喷香可口;眼前的小伙子虽然有点瘸,可人家脸蛋圆圆的,红扑扑的,也不难看,人还精明、勤快能干,女儿嫁了他,也算是享了福了。
就这样,柳叶儿姐嫁给了瘸腿的山地男人。仅仅是为了不缺柴烧。
婚姻就这么简单,这么出乎我的意料。一直以来始终都婷立在我思想树梢上的柳叶儿姐,一下子跌到盲目的灰堆里了。我的脑袋嗡嗡作响,,却看到柳叶儿姐平静得像没事儿人儿一样,照样出她的工,干她的活。
出嫁的那天,我看到瘸子男人和同村的一伙人来了,柳叶儿姐是被自行车接走的,连同简单的被褥之类的所谓嫁妆,还有那一木箱的花鞋垫、袜垫,是一箱子的向往呢。我没有去她家,我是在柳叶儿姐被自行车带上马路的时刻,才跑到能看清柳叶儿姐眉目的一家屋山墙角看她被载走的。
柳叶儿姐走了,留给我的是一片茫然。我从心底发恨山地丰饶的柴禾还有那可怜稀薄的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