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胡杨树
从新疆回到内地,眨眼间已过十五余载。十五个春夏秋冬,忙忙碌碌,身不由己,近日静下心来,打理一下思想, 竞觉时光如梭,毫不留情,在人稍不留意间,就从人的发际间穿过,像一缕风,带走了人的一些青丝。于是,白发就染了双鬓,人就迈进了四、五十的门槛。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介于这道坎儿的中间,已不属于风风火火的年龄段了,是该静下心来,理顺往昔曾经的爱、已有的情了。回眸过去,便是那日日渐显清晰的一棵胡杨巍然耸立在脑际,成为记忆大漠里扎根最深的一棵树。一棵孤独地守候在塔里木沙漠的胡杨树。
那是1989年的5月,在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文联,一文友给我看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一棵S型的胡杨树直冲视觉,在树的后面,就是接天的沙漠,周围没有任何活的东西。文友很自豪,说:“知道吧,塔里木沙漠的胡杨,惟我独发现,还取回了它的靓影。”
那时我才二十多岁,正是猎奇心盛的时候,就羡慕起文友来,但更惊奇的还是那棵寂寞的胡杨树呢。它太孤单了,独自一身坚守在沙漠,是一种什么姿态?一种为人所不解的精神风骨。陕西人有句俗语,说,万事就怕上头。文友的这张照片它就引我上了头,一晚上没睡眠,几乎是一闭眼,那棵S型的树影就在面前摆动,恍惚间,仿佛还听到了它四面的狂风怒吼声,以及被风涌起的沙浪涛天声,这一切却怎么也奈何不了这棵胡杨树……
于是,第二天就借着单位外出的一次活动机会,我独自一人搭上班车,直奔塔里木。
到了文友告诉我的地点,在从库尔勒市至农二师36团的中途我下了车,看班车抛弃一股黄土散尽,我这才发现36团团部在正前方已隐约可见。因为那里有一片模糊的绿,像水墨画一样在远处洇渍。当时正值新疆南部的浅春季节,下午的阳光没有多少热力,却将沙漠的光景映得斑驳迷人。光波远处,涌起一圈绿色,有了绿,就有了生命,就有了人,人是撵着绿色而聚的。
我的目的地不在远方的36团,于是脚步就被向塔里木河流域的沙漠地吸引了去,具体说,就是被那棵胡杨树牵着去了。
在这里,无所谓路,你只要掌握住向左或是往右行就可以了。我在不停地向左行走中,开始还有一些戈壁地,还有些许可怜的红柳、骆驼草之类的植物,越走沙地越深,就看不到一丝的绿色了,沙子是越来越漫过了脚背。也不知行走了有多少路程,只是待气喘吁吁,头上有豆大的汗珠顺脸颊流淌时,我终于看到了文友照片里的那棵胡杨了。当时的兴奋,让我忘记了是在沙漠中跋涉,脚下踢起一绺沙烟,疲劳就在那一瞬间无影无踪了,我感到我一下子就飞到了树下,身子是那么轻盈,像一片云落了下来。
到了这棵树下,当你第一眼看这树身时,那苍老的树皮,鼓起的一堆一堆有的如拳头大,有的像孩儿头大的黑褐色的包,就令人心不由得为之而颤栗,简直就不忍心再向上望了。我移开视线,先观察它的四面。这才看清这树的前后及右边三面都是沙海,而左边是一面望不见边的沼泽。沼泽地里没有一星点的绿色,只有灰褐色的泥浆,泥浆的腥气不时被气流带过来,令人有一种想呕的感觉。我不知道,在这种恶劣的自然环境下这棵独独的胡杨是怎样生根,成长起来的。
此时,我的眼里一定涌满了犹如沙漠地的沙粒一样多的惊奇,我在心里向这里的沙漠、沼泽发问,这棵树来自何处?它的生命源于何地?是天外飞来的种子,还是龙卷风将它从一个不知名的绿洲带到这儿甩下的?这就是胡杨的命运。
这似杨非杨,像柳又不是柳的植物种,注定了它悲惨命运的结局。它满身疮痍,风沙将它年少时挺拔、蓬勃的身躯锤打得变了形,它S型的躯干,坚硬如磐石,手摸上去,如同触到了棱角很多的礁石上,尽管在它的头部左边已没有了叶子的迹象,只几枝干枯的树股,但还是直戳蓝天;右冠部分,此时正蓬起绿色的希望,片片叶儿搂一怀的春天,将万端的生命奉献给这一带的沙漠、沼泽。
一股风刮来,不是从地上旋起的那种风,只在树冠上吹动。我凝望着哗哗作响的树叶,一种亢奋的情绪就感染了我,我就奇怪了,在这么苍老的枝干上竟然能生长出这般年轻,绿得欲滴水的叶子。这里一年四季不见雨雪,只有无季节的风狂扫乱抽,树的周围除了凸起的沙包,就是凹进的小沙沟,是什么力量让这棵胡杨在这儿扎根?
噢,我明白了,是信仰。
只有信仰,才能绝处逢生。
它是这方圆百十里沙漠、沼泽的守护神呢。
胡杨,这活了,千年不死;死了,千年不倒;倒了,千年不朽的骨骼是人所不能诠释的奇迹。那么,这棵孤独的胡杨,在这里蹲守了几百年,还是上千年?没有谁知道,只有这沙漠的沙粒,沼泽地的泥浆能说得清,上天能道得明。
如果这棵千年的胡杨生长在内地的某个旅游区,恐怕早已被护栏保护起来,成为人谟拜的偶像了。然而,扎根在这荒漠大地,这棵胡杨魂归故里,少了人的几多扰恼,也不背负人的企求,它是自由的、幸福的。
胡杨,扎根沙漠,也扎根在人的灵魂深处了。我敬仰这胡杨,也艳慕这胡杨。它的不一般的躯体,是S型的精神无尽的绽放呢,它激励沙漠、沼泽,也激励人的思想。
胡杨达到了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