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热土炕

   每逢冬季到来，伴随着飞舞的雪花的来临，我就想起了外婆的热土炕，一想起如雪片一样纷繁的外婆的故事。

   外婆的家在进秦岭山的入口处，房屋建在一面坡的半腰间。这里的山民为了不受西北风的冻害，家家户户在房屋里盘了大土炕，土炕连着锅灶，炕和锅台仅有一高一尺、宽五厘米的矮土墙相隔，家里烧火做饭的同时，连土炕也一起烧热了，既节约柴禾，又方便人吃饭坐热炕头。山地人自有山地人生存的本领，这里山大沟深，冻害肆虐，为了抵御寒冷，每户人家什么都可以没有，唯独热土炕是必不可少的。家里无论是来了串门的，还是有远方的亲戚来了，进门先让坐炕，算是对客人最大的尊重。大土炕热腾腾的，一炕能坐10个人。于是，炕上坐的人东南西北地漫天聊，耳里同时还听着纸糊的窗外呼呼的西北风在狂啸，眼睛看着主人一前一后啪嗒啪嗒有节奏的拉风箱，随着风箱杆的进进出出，火焰映得烧火的人脸膛红红的，给人一种暖暖的感觉。儿时的我时常坐在外婆的热土炕上，享受着外婆的宽待。外婆常常坐在灶门前，一会儿起身到案板上做馍，一会儿又蹲下身子去烧火，随着发酵面的味道进入到大铁锅后，我就立等着热喧喧的蒸馍出锅了。外婆养了一只老花猫，它总是卧在外婆木制的锅盖上，咕噜噜地睡懒觉，外婆却从不打扰它。我通常趴在外婆的热土炕上，被外婆啪嗒啪嗒的风箱声和老花猫的呼噜声搞得迷糊起来，做了瞌睡的俘虏。待一觉睡醒，就见外婆已将香喷喷的青稞面掺和着麦面的馍馍给我端了上来，让我尽饱了吃，外婆却只掰一小块尝尝，就再也舍不得吃了。

   外婆盘土炕是那一带出了名的，外婆盘的土炕见火就热，而且旮旯拐角都是热的，听大人们说，外婆的盘炕手艺比好多男人都高，不仅热得快，省柴，还利烟。每年的秋尽冬初，山民们都闲了下来，这时的外婆却是到了最忙的时候，她不但为本村的人家盘炕，还时常被几里外的山村人家叫了去。为本村人家盘炕，外婆是无偿服务，连一口水都不喝；外村人家叫去，盘一个炕，通常需费一整天的时间，又是抓泥又是挖土的，常常满手皴裂，长口子渗出了血，开始时一般管一顿饭，后来时间长了，有的人家过意不去，就在外婆临走时舀一碗麦面给带上，算是酬谢了。就那样，盘一个炕，给一碗面一直持续了好多年，直到外婆1984年去世。

   那时家家户户缺粮，吃不饱饭，连杂粮都不多，平时吃麦面的日子也很少。因了外婆盘热炕的手艺，别人家孩子只能吃纯玉米面的馍馍，我却时常吃青稞面掺和着麦面的馍馍，隔三差五地还能吃上外婆擀的长长的臊子面。在吃不饱的年月，人们最怕过漫长的冬季，那时的我却最喜欢冬天了，坐在外婆的热土炕上，尽情享受着外婆的呵护和疼爱。尤其是雪花满山坡飞舞的时候，热腾腾的土炕使人感觉到那漫天飘飞的不是冰冷的雪，而是天使般暖融融的棉花絮呢，于是，在我的眼里，山坡就披上了洁白的棉大衣，连同外婆的故事，温暖着山野，捂热了人间的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