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近五十,我生命中的第一个孩子方才姗姗而来。产房外,妻子阵痛的呻吟声如细细的针尖,一下下刺透了我心。夜间的医院走廊里,灯光刺目而惨白,我焦灼踱步,心神不安。妻子辗转反复于床上,被阵痛反复裹挟,我束手立在一旁,竟毫无办法分担她的苦楚。心焦之下,我忍不住向护士诘问:“医学如此发达,为何还要让女人受这样的罪?”护士却淡然回应:“做母亲的,不都是这样走过来的吗?”那声音平淡无波,却更显现实的无情。我呆立原地,望着妻子汗湿的额头和紧咬的嘴唇,心中竟泛起从未有过的深深愧疚:这痛楚,竟是由我开启的吗?那漫长一夜,在宜兴中医院惨白的灯光下,我如坠无底深渊,平生第一次如此痛感自己的无能。
待到第二日上午,对妻子安危的恐惧,终于迫使我拨通了妻子大姐的电话。大姐闻讯疾至,匆匆数语,既含责备,又裹挟着不容置疑的关怀:“如此大事,竟拖到此时才说?”随即,她便与我并肩立于妇产科门外,一同焦灼地守候。大姐以过来人的经验不断宽慰我:“女人总要经历这一遭,别太担心。” 她的话略略松解了我紧绷的神经,但心中那根弦,依然悬得极高,绷得极紧。我虽点头应和,心却如悬在万丈悬崖之上,一丝风过便摇摇欲坠。
正午时分,2023年7月9日,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产房外的沉寂。我全身的神经骤然绷紧,几乎屏住了呼吸。
产房门豁然打开,护士怀抱襁褓现身:“谁是爸爸?”我疾步上前,双手近乎颤抖地接过了那裹得严实的小儿。低头凝视的一瞬,我仿佛被电光击中——红扑扑的小脸,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竟直直望向我,如此澄澈,毫无杂质。犹如天使初临人间,我竟毫无防备地泪涌如泉,滚烫的泪滴落在襁褓上,这是属于我的孩子啊!未及我多看几眼,护士已催促道:“快抱去二楼称体重!”我如奉圣旨,怀抱这新生的骨血,疾步奔下楼梯。就在那一刻,肩上沉甸甸的使命,已然无声地降下,我仿佛瞬间明白了生命交付的千钧之重。
我低头,怀中这温热的小生命竟如一枚鲜活的小火炉,那暖意透过薄薄的襁褓,熨帖着我的手臂与胸膛,几乎令人恍惚——如此娇小的身躯,竟能燃放出如此蓬勃的生命热力?蓦然之间我懂了,原来血脉的传承,并非仅靠姓氏的接续或族谱的墨痕,它正是在这初次的拥抱里,借由体温的传递,完成了两个生命之间最原始也最深沉的链接。
襁褓中那团温热的生命,此刻正安稳地卧于我的臂弯里。我端详着他,那红扑扑的小脸,那乌黑发亮的眼睛,仿佛都在无言诉说一个关于根脉的古老秘密。原来血脉的传承并非仅仅是一个姓氏的传递或族谱上的一行墨迹——它就在这初次的拥抱里,借由体温的传递,悄然完成了我们父与子之间最古老也最永恒的神圣契约。
从此后,纵使前路风雨如晦,这温热的小小火炉,已点明了尘世间所有值得奔赴的方向。原来那啼哭落地时的军号声,早已在我灵魂深处铸成了另一座灯塔。
陶明月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