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作为一个刑事辩护律师,这句话我听过太多次了。当事人家属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哭腔或者慌乱,说出这句“人被带走了”——然后我开始走那些固定的流程。
但那天,听到这句话时,我的心头还是紧了一下。
小明我是见过的。那是一个高大壮实的男人,皮肤黝黑,笑起来声音洪亮。羽三站在他身边,像一只柔弱的小鸟,纤细得让人担心会被风吹走。这样的男人涉嫌犯罪——我当时的第一个念头是,会不会是暴力犯罪?什么样的案子,值得海南警方千里迢迢追到广西来宾,破门而入?
我让羽三别慌,先把事情说清楚。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冬天的枯枝,一碰就要碎。她说,那天早上家里忽然来了几个人,穿着便衣,自称是海口缉私局的。他们带走了小明,还把屋里翻了一遍,连车也没放过。手机、电脑——连她的笔记本电脑——都被拿走了。
“会不会是假警察?”我几乎是本能地问出这句话。
她说不是,他们出示了证件,还给她留了电话号码。其中一个人说,以后会有法律文书寄过来,让她等着。
我挂了羽三的电话,拨通了那个号码。对方很客气,自称是海口海关缉私局的工作人员。我报了身份,说是家属请的律师。对方说,拘留通知书会寄给家属,让等着就行。再多的话,一句也没有。
后来羽三果然收到了那张通知书。白纸黑字,印着“涉嫌走私普通货物罪”,办案单位是海口海关缉私局。红章盖下来,把所有的侥幸都盖灭了。
人被刑事拘留,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到看守所见人。
可我没想到的是,这一步,会走得那么荒唐。
羽三当时的情况,哪还拿得出律师费?她连生活都成问题。我不仅收不到一分钱,还必须倒贴差旅费,甚至还得借钱给她拿去支撑生活以及还债——她撑着那个破碎的家,一个有着三岁的儿子以及年迈的父母的家。
但会见小明的问题并不在于钱。
小明的家属——他有四个姐姐——没有一个人愿意签字给我办那个免费请律师的手续,因为他们极讨厌小明的“小三”,更不相信她找的律师。但是他们自己也不愿意帮小明请其他律师。还有那个法律意义上的妻子——小明的合法妻子,我甚至亲自打了电话给她,说我是小明的朋友,不需要她支付任何费用,只需要在辩护委托书上签名,再提供一下结婚证和身份证的复印件。话还没说完,她就在电话那头骂了起来,骂小明,骂得很难听,然后挂断。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忽然觉得这个冬天特别冷。
没有家属的合法委托,就见不到人。这是程序,是铁律,是我每天挂在嘴边对当事人解释的东西。可现在,这条铁律横在我面前,像一个冰冷的门卫,面无表情地说:你不能进。
我该怎么办呢?我翻着手机里那个海口缉私局的号码,还有羽三发来的那些慌乱的消息,忽然觉得,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不一样。没有家属的委托,我要怎么见人?
但我知道,那个在电话里哭得断断续续的女人,唯一的希望就是我;她三岁的儿子和她年迈的父母,唯一的希望就是她。而那个被关在看守所里的男人,也许正对着四面白墙,想着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