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解结束之后，那个客户在电话另一端沉默了很久。
他在阿根廷开超市，生意还不错。那天他是远程委托律师来应诉的，人还在阿根廷，手续来来回回折腾了一个多月，才把委托手续办完。调解的结果是双方同意离婚，孩子在国内由女方抚养，他每个月支付抚养费。
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庭审，他不在场。结果，是黄律师电话告诉他的。
他后来跟黄律师聊，说他到现在还是想不通，女方好好的，为什么要离婚。他在国外开店挣钱，两个人也没有什么根本性的矛盾。
结婚之后为了给女方办出国签证，七七八八花了十几万，结果女方到阿根廷之后说生活不习惯，带着孩子回国了，那十几万就打了水漂。
他一直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够了——定期转钱回家，照顾到家里的经济，这就是他在那么远的地方能做的全部。
但婚姻走到了离婚这一步。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不是愤怒，是一种真实的困惑。他确实不明白，这中间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他想不通的问题，其实有一个答案，只是这个答案需要一定时间消化……
本期分享人
黄晓羽律师
福清人；福建星慕律所合伙人
有涉外离婚业务丰富承办经验
01。
福州人
为什么这么多人在外面
可以说，有海水的地方，就有福州人。
福州是古港口。郑和下西洋，就是从长乐这边出发的，当时带了不少福州水手和船工，很多人直接留在南洋，没有回来。
一代代传下来，出去谋生变成了一种习惯，甚至一种文化——有海水的地方，就有福州人。
只是谁都想不到，远赴海外的代价，不会在动身时显露，只会在长久别离中慢慢发酵。
对一个小家庭来说，长期异地分居的消耗，是慢慢来的，不是某一天突然发生的事。一年见不到一次面，家里大小事情全靠女方撑着，孩子生病、老人出事、邻里摩擦，所有的重量都压在留下来的那个人身上，而打电话过去，对方往往只说「嗯」「知道了」「你看着办」。
不是不在乎，是真的累，是时差颠倒，是一天十几个小时的体力活之后，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在国内的人不知道这些，她感受到的只有一件事：他不在，事情来了，我一个人扛。
男方在异国，圈子不一样，生活节奏不一样，身边的人说的语言、关心的事情、过的生活，和家里完全是两个世界。时间长了，两个人的三观慢慢朝不同方向走，共同话题越来越少，有时候打电话，不知道说什么，沉默几秒钟，然后找个理由挂掉。
误会越积越多，信任慢慢消磨，有时候还会出现感情跑偏的问题。
走着走着，就散了。
那个在阿根廷开超市的客户，不是个例。福州涉外婚姻里，这样的故事有很多——他是其中一个，在电话那头，想不通为什么走到这一步的那一个。
02。
婚姻散了
但手续没那么简单
对大多数人来说，离婚只需要去民政局，双方到场，签字，拿离婚证。
但当一方人在国外，这条路就走不通了。
《民法典》规定，协议离婚须双方亲自到婚姻登记机关办理，缺一不可。人不在，手续就办不了，唯一的出路是走法院诉讼。而一旦进入诉讼程序，事情就复杂了很多。涉外离婚诉讼和普通离婚诉讼走的不是同一套节奏。
首先是送达——对方人在国外，法院不能按国内方式直接送传票，得走外交途径、邮寄或公告送达，光这一步有时候就要耗掉几个月。
其次是答辩期——被告收到起诉材料后，一般有三十天答辩期，人在国外的，这个期限法院还可以酌情延长。
再往后是开庭——原告在国外的，可以委托国内律师代为出庭，不用回国，但委托书必须经过公证认证，手续不对，代理资格就不成立。
在国外的那一方，想要参与到国内的离婚诉讼里，光是委托手续就是一道关——委托书要做公证，自2023年11月起，中国已加入《海牙公约》，国外一方的所在国若属于海牙公约成员国，则委托手续办理海牙认证即可，不再需要另行办理领事认证（即大使馆公证+认证）；所在国若不属于海牙公约成员国，则委托手续需要办理领事认证。
除委托书外，护照、身份证、结婚证、孩子的出生证，所有跟案件有关的证件材料，哪一样都少不了；如果材料是外文的，还要同时提交经认证的中文译本。那个阿根廷的客户，光是把委托手续办完，就来回折腾了一个多月。
还有一件事，很多人没想到。
不管是在哪个国家或地区离的婚，只要判决没有经过国内法院承认或认可，在内地就不产生法律效力。《民事诉讼法》对此有明确规定：
外国法院作出的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需要人民法院承认和执行的，可以由当事人直接向有管辖权的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承认和执行，也可以由外国法院依照该国与中华人民共和国缔结或者参加的国际条约的规定，或者按照互惠原则，请求人民法院承认和执行。
裁定承认之后，才能在内地据此再婚或办理其他手续。
这个程序有几点值得注意：申请人或被申请人中，至少有一方须为中国公民，双方都已入籍外国的，国内法院一般不予受理；
管辖法院是申请人住所地或经常居住地的中级人民法院，人不在国内的，由户籍所在地的中级人民法院受理；
另外，国内法院只承认婚姻关系解除这一事实，境外判决里涉及财产分割和子女抚养的部分，不在承认范围之内，如双方在这些问题上还有争议，需要另行在国内法院起诉解决。
下面，我们细说一下香港和美国的情况示例，供各位读者参考。
首先是香港。
有的客户在香港已经拿到了离婚的绝对判令，以为这样就完成了，回内地可以直接再婚，结果发现还要多走一步——把生效判决拿到户籍地的中级人民法院，申请认可，走完这道程序，才算在内地正式离婚。
这道程序，很多人不知道。
然后再看美国。
在福州出去的人里，去美国的不在少数，有人在美国已经办完了离婚，拿到了法院的离婚判决，以为一切结束，回国才发现这份文件在国内同样不被直接认可，还是要走一遍国内法院的承认程序。
更复杂的是，美国没有统一的联邦离婚法，各州规则不一样——起诉离婚前，当事人通常需要在该州连续居住满一定期限，才具备在当地起诉的资格。
有人两地跑，在美国住的时间不够，在国内又离不了，两头都走不通，卡在中间进退两难。判决出来之后，财产和孩子的部分，美国法院的安排也未必能直接在国内执行，涉及这些的，还要另行在国内处理。
每一个环节，都是单独的一道坎。
你看，香港和美国客户的例子，体现了涉外离婚业务，在律师的支持下，走完程序是多么的重要。
每一步，都有它自己的门槛，但这些程序是我们不得不走一遍的，否则就存在合规上的异议。
03。
可是人在国外
怎么办？
如果你在国外，想要离婚，首先要搞清楚的是：你是原告还是被告？
作为原告，你要准备起诉状和离婚意见书，说清楚你主张什么、孩子抚养权怎么安排、财产怎么分割。
作为被告，你要想清楚的是：你到底想不想离？关于孩子抚养权，你的立场是什么？财产这边有没有需要分割的部分？这些问题决定了你要采取什么应对方案。
不管是哪种角色，基础材料是一样的——委托书、护照、身份证、结婚证、孩子的出生证。在国外的，委托书需要做公证，有些国家要求海牙认证，有些走领事认证，不同国家要求不一样。如果手头没有证据材料，或者一时找不到，律师可以想办法去调取，但会多花时间。
黄律师最近刚在福清法院提交了一个立案材料，原告男方常年在国外，夫妻两个感情就是一般般，又是常年分居，到最后也没什么感情了。
女方自己回娘家住了好多年，双方互相都不联系。
男方觉得继续维持这个婚姻也没意思，想离婚，但人在国外，不知道怎么办手续，在抖音上刷到律师的视频，大概情况聊了一下，当天就决定委托了。
这类案件最需要注意的，是时间。由于存在时差，涉外案件的沟通本来就慢，加上材料的公证、认证、邮寄，每一个环节都在消耗时间，而法院的期限是不等人的。
04。
为什么这类案件
需要找对律师
看清楚前文的拆解，想必很多读者都意识到了：涉外离婚，看起来是婚姻问题，实际上是程序问题。
每个国家的委托手续不一样，每个地区的法院要求不一样，香港的程序和内地不一样，材料的认证方式不一样，甚至不同国家对「有效离婚」的认定标准都不一样。
很多律师，包括不少专门做婚姻案件的律师，都没有办过这类涉外案件——普通的离婚案件走的是一套熟悉的程序，但涉外案件每一步都有额外的要求，一旦走错，不仅耽误时间，有时候还会影响最终的结果。
比如委托书这一关，在不同国家要走不同的认证流程，有的国家走海牙认证，有的走领事认证，如果搞错了，材料法院不接受，整个流程就要重来。这种错误，熟悉涉外案件的律师不会犯，但不熟悉的律师，很可能在这一步就掉坑。
选律师，有一件事很有特别——福清、长乐、连江这几个地方出去的人最多，委托律师的时候，很多人会优先找老乡，因为信任度高，对当地熟悉，方言说起来也没有障碍。
黄律师本身就有这个背景，办过的涉外离婚案件来自美国、日本、阿根廷、意大利、南非等世界各地，对不同国家的程序要求都有实操经验。
这不是小事。很多在国外的当事人，和律师见不了面，只能远程沟通，语言上没有障碍，本身就是一种信任的基础。
说回开头的那个案例场景。
那个阿根廷的客户，还是想不通。但案子已经结了，他的生活还要继续，在阿根廷，开他的超市。
只是，往后给家里转钱，不知道应该转给谁了。
他这个问题，可能很长时间都没有答案。有些事情，走到那一步，不是想通就能解决的，只能往前走。
「有海水的地方，就有福州人。」
这句话说的是一种韧劲——走得再远，落得再孤，也能扎下根来，把日子过好。但韧劲这东西，往往用在了对外面的适应上，留给家里的，少了一些。
出去挣钱，是为了家。但有时候，等你挣够钱回头，家，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成年人的世界，没有容易二字，婚姻散了，但我们还有很多具体的事情要处理——孩子跟谁、财产怎么分、手续怎么办。这些事情，在国内的人觉得麻烦，在国外的人觉得更麻烦，因为很多程序你没有办法亲自来，只能委托，只能等，只能一步一步来。
如果你或者身边的亲友，正在面对涉外离婚的问题，不管是人在国外不知道怎么办手续，还是在国内收到了对方的起诉，还是国外的判决需要在国内认可——都可以先来问一问，把情况搞清楚，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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