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明律师

  • 执业资质:1370220**********

  • 执业机构:广东敬海(青岛)律师事务所

  • 擅长领域:合同纠纷房产纠纷交通事故婚姻家庭债权债务

打印此页返回列表

强制清污费的索赔路径(上)

发布者:张晓明律师|时间:2021年02月18日|分类:法律顾问 |1288人看过

    海上溢油事故发生后,如果油污责任方拒不清污,海事局有权自行或者委托清污公司强制清污。对于如何索赔由此产生的强制清污费,在司法实践中尚存在很大的争议。有的法院认为强制清污费属于民事责任,清污方有权直接向油污责任方提起民事诉讼;有的法院认为强制清污费属于行政责任,应通过行政途径解决。因此,有必要对此进行深入探讨,以统一强制清污费的索赔路径。

 

一、民事路径

 

清污方就强制清污费提起民事诉讼首先需要解决的问题是如何确定请求权的基础,即其主张的是何种债权。根据《民法总则》第一百一十八条的规定,民事主体享有的债权包括合同之债、侵权之债、无因管理之债、不当得利之债以及其他法律规定之债。

 

(一)合同之债

 

如果清污方与油污责任方之间签署了清污协议,则清污方有权就清污费向油污责任方主张合同之债。但是,在强制清污的情况下,清污方是依据海事局的委托从事的清污行为,其与油污责任方如漏油船船东等并没有直接的合同关系,无法向油污责任方主张合同之债。

 

(二)侵权之债

 

侵权之债的构成包括存在侵权行为、损害事实以及侵权行为与损害事实之间有因果关系。

 

溢油行为确实将会导致海洋环境污染的损害事实,但并不必然会导致清污方遭受损失。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的规定,民事主体的所有权、用益物权、担保物权等民事权益遭受侵害的,其可以主张侵权责任。如果溢油污染了养殖区,则养殖户作为海域使用权人基于用益物权无疑可以就清污费要求油污责任方承当侵权责任。但是,强制清污方对遭受污染的海洋环境既不享有所有权,也不享有用益物权和担保物权等财产性权益,溢油行为并未侵害强制清污方的民事权益,即强制清污费的产生与溢油行为并不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强制清污方无权向油污责任方主张侵权之债。

 

(三)无因管理之债

 

所谓无因管理,根据《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一条的规定,是指没有法定的或者约定的义务,为避免他人利益受损失而进行管理的人,有权请求受益人偿还由此支出的必要费用。

 

司法实践中,确有法院以无因管理为由支持清污方直接向油污责任方提起民事诉讼。如在(2002)广海法初字第106号案中,“东运419”轮在深圳附近海域沉没溢油,海隆公司根据深圳海事局的指令参与了清污作业,提起民事诉讼要求该轮船东承担清污费,广州海事法院就以无因管理为由支持了海隆公司的该项诉请。

 

但是,笔者认为强制清污行为并不构成无因管理。首先,在强制清污的情况下,尽管清污方和油污责任方之间不存在清污合同,但是清污方系受海事局委托从事的清污行为,其与海事局之间存在委托合同关系,有义务根据该委托合同从事清污行为。

 

其次,无因管理一般要求主动进行管理。实践中,由于担心收不到清污费,没有清污方会在未经海事局委托的情况下主动从事清污行为。也就是说,清污方从事清污行为往往是被动的而非主动的,这也不满足无因管理的基本要求。

 

    (四)不当得利之债

 

所谓不当得利,根据《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的规定,是指因他人没有法律根据,取得不当利益,受损失的人有权请求其返还不当利益。从该规定中可以看出,不当得利的成立要件之一为一方的受损与另一方的获利之间应存在因果关系。

 

在强制清污的情况下,虽然油污责任方确实会因清污方的清污行为而获利(即减少了其本应负担的清污费的支出),但清污方并不必然会遭受损失,因为清污方与海事局之间还存在委托合同关系,其完全可以根据该合同向海事局主张清污费。可见,强制清污行为并不构成不当得利。在下述(2018)鄂民终664号案中,强制清污方主张其清污行为构成无因管理或不当得利,但并未获得法院支持。

 

(五)法律规定之债

 

除了上述四种债权之外,民事主体还可以根据法律的规定直接享有债权。如油污受害方与油污责任保险人之间既不存在合同关系,也不构成侵权、无因管理或不当得利,但根据《海事诉讼特别程序法》第九十七条的规定,油污受害人可以直接向油污责任保险人提出索赔,这种索赔权就是基于法律规定之债权。再如在海事局组织的强制救助中,根据《海商法》第一百九十二条的规定,强制救助方有权享受该法关于救助作业的权利和补偿,即强制救助方与被救助方之间虽然不存在上述四种债权,但可以根据该规定直接向被救助方主张救助费。

 

关于强制清污费,《第二次全国涉外商事海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一百四十五条曾规定,国家海事行政主管部门或其他企事业单位为防止或减轻油污损害而支出的费用,包括清污费用,可直接向油污责任人提起诉讼。但是,根据《民法总则》第一百一十八条的规定,只有法律才能赋予民事主体除上述四种债权之外的其他债权,该会议纪要并不具有法律效力,无法作为强制清污方向油污责任方直接提起民事诉讼的法律依据。目前为止,国内法律尚没有关于强制清污方可以直接向油污责任方主张民事责任的相关规定。

 

《1969年国际油污损害民事责任公约》(“油污公约”)及《2001年国际燃油污染损害民事责任公约》(“燃油公约”)均是关于油污损害的民事责任公约,两部公约对油污责任方的民事责任做出了类似的规定。以《燃油公约》为例,公约第三条规定,船舶所有人应对由船上或源自船舶的燃油造成的“污染损害”负责。根据公约第一条的规定,“污染损害”包括采取预防措施的费用,而预防措施系指事故发生后“任何人”采取的防止或尽量减少污染损害的“任何合理措施”。公约中的“人”系指任何个人或合伙或任何公共或私人机构,无论是否系法人,包括国家或其任何构成部分。显然,公约第一条中的“任何人”应既包括协议清污方,也包括海事局及其他强制清污方;“任何合理措施”应既包括协议清污措施,也包括强制清污措施。另外,公约第七条规定,对任何根据该公约产生的费用的“任何索赔”,可向登记所有人责任的保险人或提供经济担保的其他人直接提出。

 

由于公约规定的是民事责任,从公约的上述措辞中可以看出,溢油船的船舶所有人及责任保险人应对包括强制清污费在内的污染损害承担民事责任,即《油污公约》及《燃油公约》赋予了强制清污方直接向油污责任人提起民事索赔的权利。根据《海商法》第二百六十八条的规定,我国缔结或者参加的国际条约同该法有不同规定的,适用国际条约的规定。我国加入了该两个公约,公约在我国的地位应相当于法律。因此,《油污公约》及《燃油公约》可以作为强制清污方直接向油污责任方主张民事责任的请求权基础。

 

尽管如此,迄今为止并未见到我国法院以《油污公约》或《燃油公约》的上述规定作为强制清污方向油污责任方主张民事责任的法律依据。由于强制清污方以合同之债、侵权之债、无因管理之债及不当得利之债主张清污费均存在一定的障碍,有的法院在判决中并不明确强制清污方请求权的基础,而笼统认为强制清污方有权向油污责任方提起民事索赔。如在(2017)浙民终579及582号案中,外籍船舶“佛罗里达”轮与“舟山”轮在长江口附近海域发生碰撞,“佛罗里达”轮溢出燃油,洋山港海事局组织鑫安公司等实施了强制清污。洋山港海事局及鑫安公司分别提起民事诉讼,要求两轮船东承担清污费。宁波海事法院及浙江省高院均明确洋山港海事局及鑫安公司与两轮船东均不存在清污合同关系。虽然两级法院均认为洋山港海事局及鑫安公司有权就强制清污费向油污责任方主张,但却并未阐明二者提起民事诉讼的请求权基础。该案虽为涉外案件,且事故发生时我国已加入《燃油公约》,但法院却并未明确将该公约的上述规定作为清污方提起民事诉讼的请求权基础。

 

我国法律规定中关于国际公约的适用一般均规定在涉外法律关系部分,如上述《海商法》第二百六十八条即规定在该法涉外关系的法律适用一章中。在司法实践中,我国法院一般在涉外案件中才会直接适用国际公约的相关规定。如果案件不具有涉外因素,一般不会援引国际公约作为裁判依据。因此,在目前的司法实践中,尽管强制清污方可以根据《油污公约》及《燃油公约》直接向油污责任方主张民事责任,但应仅限于涉外案件。对于不具有涉外因素的油污案件,由于国内缺乏明确的法律规定,强制清污方直接向油污责任方主张民事责任尚存在请求权上的障碍。


0 收藏

相关阅读

免责声明:以上所展示的会员介绍、亲办案例等信息,由会员律师提供;内容的真实性、准确性和合法性由其本人负责,华律网对此不承担任何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