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行政路径
2012年开始实施的《行政强制法》为强制清污费的索赔提供了新的路径,即行政代履行。根据《行政强制法》第五十条的规定,所谓代履行是指行政机关依法作出要求当事人履行排除妨碍、恢复原状等义务的行政决定,当事人逾期不履行,经催告仍不履行,其后果已经或者将危害交通安全、造成环境污染或者破坏自然资源的,行政机关可以代履行,或者委托没有利害关系的第三人代履行。
(一)强制清污属于代履行
根据《海事行政强制实施程序规定》第十七条的规定,海事管理机构依法作出要求当事人履行排除妨碍、恢复原状等义务的行政决定,当事人逾期不履行,经催告仍不履行,其后果已经或者将危害水上交通安全、造成水域污染或者破坏自然资源的,海事管理机构可以代履行,或者委托没有利害关系的第三人代履行。
可见,对于已经或者将要造成水域污染的,海事局有权自己或委托第三人代履行。实践中,海事局由于自身经费的限制,通常会委托第三人即专业的清污公司实施强制清污作业。无论海事局自身从事的强制清污,还是委托第三人实施的强制清污,其性质均属于代履行。
(二)代履行属于行政行为
海事局代履行的行为属于行政强制行为,行政相对方为油污责任方,两者之间是行政法律关系。
海事局实施代履行需要符合法定的行政程序,如根据《海事行政强制实施程序规定》,海事局在做出代履行决定前,应催告当事人履行义务。当事人收到催告通知书后,有权进行陈述和申辩。经催告,当事人无正当理由仍不履行义务的,海事局应当制作代履行决定书送达当事人。代履行三日前,海事局应当再次催告当事人履行。如果当事人还是不履行,海事局才可以实施代履行。当然,对于需要立即清除水上污染物的,海事局可以责令在场的当事人立即予以清除。如果当事人不立即清除或者不在场的,海事局可以立即实施代履行。
(三)代履行费用由油污责任方承担
《行政强制法》第五十一条规定代履行的费用由当事人承担。由于行政机关无权强制相对人缴纳代履行费用,《行政强制法》第五十三条规定了行政机关追偿代履行费用的方式,即如果当事人在法定期限内既不申请行政复议或者提起行政诉讼,又不履行行政决定,没有行政强制执行权的行政机关可以自期限届满之日起三个月内,申请人民法院强制执行。
综上可见,强制清污行为属于行政代履行,《行政强制法》也提供了行政机关追偿代履行费用的方式,强制清污费完全可以通过行政途径解决。
(四)清污方可向海事局主张强制清污费
所谓行政合同一般是指行政主体为了行使行政职能,实现特定的行政管理目标,而与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经过协商,相互意思表示一致所达成的协议。
如果海事局委托第三人实施强制清污行为,则海事局与第三人之间应该成立委托合同关系。由于海事局是以行政主体身份委托第三人清污,目的是为了实施行政代履行,具有公益性,该合同应为行政合同而非民事合同。行政合同中的行政主体虽然具有一定的行政优益权,但仍负有履行行政合同的义务,如根据合同向受委托方支付相关费用等。因此,第三人有权通过行政诉讼的方式要求海事局支付清污费。
由上可见,强制清污费的行政索赔路径十分清晰,即第三人有权根据行政合同向海事局索赔,如其拒不支付,第三人可提起行政诉讼。海事局有权责令油污责任方支付强制清污费,如其拒不支付,海事局有权申请法院强制执行。
司法实践中,已经有法院支持上述行政索赔方式。在(2018)鄂民终664号案中,“中恒9”轮与“长荣门”轮在长江水域碰撞,“中恒9”轮沉没溢油。宝山海事局委托晟敏公司等实施了强制清污,晟敏公司提起民事诉讼,要求“中恒9”轮船东承担强制清污费。武汉海事法院及湖北省高院均认为晟敏公司与“中恒9”轮船东之间不存在民事法律关系,无权直接向其主张民事责任。强制清污行为属于行政强制行为,晟敏公司与宝山海事局构成行政法律意义上的委托和被委托关系,晟敏公司有权据此要求宝山海事局支付清污费。海事局向晟敏公司支付清污费后,有权根据上述《行政强制法》第五十一条的规定要求“中恒9”轮船东承担赔偿责任。
三、油污基金路径
2012年起实施的《船舶油污损害赔偿基金征收使用管理办法》为解决强制清污费问题提供了一条备用的路径。根据该办法第十七条的规定,为减少油污损害而采取的应急处置费用以及控制或清除污染所产生的费用可以从同一事故的索赔中优先得到赔偿。
但是,油污基金的赔偿有着严格的限制。根据上述办法第十五条的规定,基金仅用于以下油污损害及相关费用的赔偿:(一)同一事故造成的船舶油污损害赔偿总额超过法定船舶所有人油污损害赔偿责任限额的;(二)船舶所有人依法免除赔偿责任的;(三)船舶所有人及其油污责任保险人或者财务保证人在财力上不能履行其部分或全部义务,或船舶所有人及其油污责任保险人或者财务保证人被视为不具备履行其部分或全部义务的偿付能力;(四)无法找到造成污染船舶的。如果不符合上述规定,强制清污费也无法从油污基金获得赔偿。而且,根据上述办法第十八条的规定,船舶油污损害赔偿基金对任一船舶油污事故的赔偿或补偿金额不超过3000万元人民币。
由此可见,油污基金只能部分解决特定条件下的强制清污费的索赔问题。
四、结语
对于涉外案件,《油污公约》及《燃油公约》赋予了强制清污方直接向油污责任方提起民事诉讼的权利。但是,公约仅规定了油污责任方的民事责任,并没有排除油污责任方根据国内法的规定承担相应的行政责任。因此,对于涉外案件,强制清污方应有两种索赔路径。一是可以根据公约直接要求油污责任方承担民事责任。二是可以通过行政途径索赔清污费。
对于非涉外案件,由于缺乏相应的请求权基础,强制清污方直接向油污责任方主张民事责任尚存在法理上的障碍。在目前的法律框架下,强制清污方只能通过行政途径解决清污费问题。上述“中恒9”轮案即不具有涉外因素,法院因此作出上述判决。如果该案具有涉外因素,法院是否还会作出如此认定尚待司法实践的检验。
虽然《行政强制法》为强制清污费的索赔提供了行政路径,但其弊端也显而易见。首先,虽然理论上清污方有权向海事局索赔清污费,但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应该没有清污公司胆敢向海事局发起行政诉讼的挑战。而且,海事局也没有专项资金用于支付该类清污费。其次,《行政强制法》只是原则上规定代履行费用由油污责任方承担,却并未规定其承担该费用的具体方式,海事局如何申请法院强制执行清污费在司法实践中尚存在一定的争议。再次,行政程序繁琐漫长,油污责任方对海事局在代履行过程中做出的行政行为均有权或提出陈述申辩或提出复议诉讼,将会浪费大量的行政资源及诉讼资源。如果强制清污费迟迟得不到解决,会严重打击海事局及清污公司的清污积极性,从长远来讲亦不利于海洋环境的保护。
目前,《海商法》的修订已提上日程,建议在新修订的《海商法》中明确规定对于船舶油污损害的任何赔偿请求,请求人可以直接向油污责任方及其责任保险人提出,以契合《油污公约》和《燃油公约》的精神,统一强制清污费的索赔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