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句判决说起
我在一份判决书里看到这样一句话：“各被告人对违法所得退赔承担连带责任。”这句话让我沉思了很久。在共同犯罪的案件中，比如几个人一起诈骗、非法经营，最后赃款怎么追缴，责任怎么划分，是办案中一个非常具体又容易产生困惑的问题。家属常常会问，这笔钱是他一个人拿的，为什么我家的人也要跟着赔？今天，我就结合一些实务中的观点，聊聊我对这个问题的理解。
误区：为什么有人觉得“连带”天经地义？
主张连带责任的观点，听起来似乎有它的道理。最常见的逻辑是类比民事上的共同侵权：几个人一起造成了别人的损失，法律规定他们要承担连带赔偿责任。那么，几个人一起犯罪，获得了违法所得，是不是也应该“连坐”，一起承担退赔责任呢？这种想法在实务中确实存在。它的初衷可能是为了最大限度地追回赃款，保护被害人利益，或者觉得这样才符合“共同犯罪、共同负责”的直觉。
但深入去想，这里存在一个根本性的混淆。民事上的连带赔偿责任，核心目标是填补被害人的损失。而刑法上没收违法所得，首要目标是剥夺犯罪人因犯罪获得的不当利益，即“不让任何人从犯罪中获利”。这是两个性质不同的事情。被害人有没有损失，和犯罪人有没有获利，并不总是画等号的。把民事赔偿的规则直接套用到刑事没收上，等于给这项措施额外增加了它本不该承担的“惩罚”或“担保”功能。我在办案中就见过，有的当事人自己实际只分得一小部分钱，却因为“连带”要对整个团伙的巨额获利负责，这显然加重了其责任，也超出了“剥夺不当得利”的初衷。
辨析：那“各退各的”就对了吗？
既然连带责任有问题，那么让每个当事人只退自己实际拿到手的那份，也就是“独立责任说”，是不是就完美了呢？从道理上讲，这更贴近“剥夺不当得利”的本意。你得了多少不当利益，就吐出多少，这很公平。法院在不少案件中也确实是这么判的，查清每个人分了多少，就判决追缴多少。
但这个观点在实践中会遭遇一个技术性质疑：如果赃款在几个人之间分得不清不楚，没法查清每个人具体拿了多少，怎么办？难道就不追缴了吗？为了解决这个难题，又出现了一些折中或修正的观点。比如，有人认为应该按照每个人在犯罪中所起的“作用力”来划分退赔份额；还有人主张，主犯或组织者应该承担“兜底责任”。这些想法试图在“追赃”效率和“个人责任”公平之间找平衡，但其核心困境在于，它们依然在试图让“没收”去承担一部分“损失填补”或“惩罚主犯”的任务，这偏离了这项措施的本质属性。
核心：回归“实质的客观获利”
经过这些年的实践和思考，我认为，处理共同犯罪的违法所得，最合理的基准应该是“实质的客观获利说”。这是什么意思呢？很简单，就是彻彻底底地回归本源：国家要没收的，就是你通过犯罪行为实际拿到手的那个不正当利益。既不能让你替别人的所得买单（否定连带），也不能把一个基于“作用大小”推算出来的虚拟份额强加给你（辨析独立责任说的某些变体）。
这个观点有几个坚实的支撑。首先，它最符合这项制度的法律性质——一种不当得利平衡措施，而非惩罚措施或民事赔偿。其次，它能清晰地与民事连带赔偿责任划清界限，避免法律适用上的混乱。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它符合“法秩序统一性”下的分工原理：该由刑法没收解决的（剥夺犯罪所得），就用刑法规则；该由民法赔偿解决的（填补被害人损失），就通过刑事附带民事诉讼等民事途径去实现。两者可以并行不悖，但不能互相替代或混淆。
当然，肯定会有人追问那个现实问题：如果真的查不清每个人具体分了多少，难道就放任不管吗？这里，法律实践中有“估算规则”可以作为工具。在确实无法精确计算时，可以依据在案证据，用高度盖然性的标准进行合理估算。但请注意，估算的目标，依然是力图接近行为人“实际的客观获利”，而不是凭空创设一个连带责任或惩罚性份额。程序的严谨和证明标准的把握，在这里至关重要。
给当事人和家属的几点实在话
聊了这么多理论，最后说点实在的。如果你或家人牵涉进共同犯罪的案件，关于退赃退赔，心里一定要有根弦：办案机关追缴的，原则上应是你实际拿到的那部分。对于超出你实际所得的要求，你有权基于事实和法律提出意见。同时，厘清自己涉案金额的准确边界，本身也是有效辩护的重要组成部分，它直接影响量刑的轻重。
刑事案件的专业性，往往就体现在对这些具体规则的理解和运用上。一个听起来差不多的概念，在民事和刑事领域可能有着完全不同的逻辑和后果。面对共同犯罪违法所得追缴这样的复杂问题，切忌想当然。
如果你对家人或自己涉案后的退赔责任有疑问，不要独自纠结法律条文。可以先把情况告诉我，我帮你看看，在当前阶段，基于“实质的客观获利”这一原则，最需要厘清和准备的是什么。
叶斌律师，刑事辩护律师，浙江允道律师事务所主任，创始合伙人，执业十八年以来，专注刑事辩护领域，带领团队办理刑事案件超2000件，成功帮助上千名当事人争取到取保候审、不起诉、缓刑及罪轻判决。在诈骗罪、非法经营罪、开设赌场罪及卖淫类犯罪，销假类犯罪，性侵类犯罪，毒品犯罪等各类刑事案件有极其丰富的办案经验。团队承诺专业服务、追求有效辩护，在杭州有良好的口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