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种“虚开”行为出罪，另一种“虚开”罪名会补上吗？
执业这些年，我在法院门口，或者接待室里，听过太多相似的问题。经常有当事人家属拿着起诉书，焦急地问我：“叶律师，我家人就是虚开了几张票，为了公司走账好看，怎么检察院又说要追究这个‘虚开发票罪’？这和我们之前了解的‘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是一回事吗？”说实话，这类问题背后，隐藏着当前刑事司法实践中一个非常微妙且专业的争议点。
简单来说，为了虚增业绩、贷款融资等目的而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根据最新的司法解释，因为不以骗抵国家税款为目的，通常不构成重罪“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这本是刑法谦抑性的体现。但问题随之而来：这种行为，能不能用另一个较轻的罪名——“虚开发票罪”来“兜底”追究呢？这个看似技术性的问题，直接关系到当事人的罪与非罪。
问题的根源：从“行为”到“目的”的演变
要理解这个争议，得先明白一个核心变化。过去，只要实施了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的行为，就可能构成犯罪。但现在，司法理念更看重行为的目的和造成的实质危害。如果当事人虚开只是为了把公司流水做得漂亮一点，方便从银行获得贷款，而开具的发票也在一个闭环贸易中流转，没有造成国家税款的实际损失，那么，他的行为就失去了刑法上最严厉的打击必要性。
这就好比，你拥有一把具备特殊功能的钥匙，但你只用它来当装饰品，从未用它去开过那道特殊的门，那么追究你“非法使用特殊钥匙”的重罪，就显得不太合理。去年，外省某市的一个案子就是典型，当事人王某为了获得融资，虚构了数千万的贸易流水，开了大量发票，但所有环节都在关联公司间闭环完成，税务局一分钱税款都没损失。一审法院认为这不再符合重罪的构成要件。但新的问题接踵而至：重罪的门出不去，会不会有另一扇较轻的罪名的门在等着？
关键的争议：“发票降格”的定罪逻辑是否成立？
这就引出了当前实务中一些令人困惑的操作：将虚开的增值税专用发票，在定性上“降格”为普通发票，从而以“虚开发票罪”来追究。支持这种观点的人认为，当增值税发票不被用于骗税时，它的核心功能就丧失了，本质上就和普通发票一样，只是扰乱发票管理秩序，所以可以套用刑罚更轻的虚开发票罪。
但在我看来，这个逻辑的起点就值得商榷。首先，从最基本的文义解释来看，《刑法》第205条之一白纸黑字写着，虚开发票罪的对象是“本法第二百零五条规定以外的其他发票”。任何一个普通人，包括立法者在当年的解读中，都明确说这里的“其他发票”指的就是“普通发票”。如果把增值税专用发票硬解释进来，已经超出了法条文字通常的涵摄范围。
其次，这种“降格”定罪在实践中面临巨大的争议。我注意到，即便在最高司法机关内部，对此也存在不同声音。有权威的法官在解读文章中就坦言，仅从法条文义上看，很难得出可以这样定罪的结论，因此司法解释对此予以保留，认为“尚需理论和实务界进一步探讨”。而一些著名的刑法学者，如陈兴良教授，也从文义上承认两者是排斥关系。这意味着，以此罪名追究，在法庭上必将面临律师强有力的“罪刑法定”原则的挑战。一个连顶层设计者都认为需要谨慎探讨的定罪路径，直接用在当事人身上，其正当性是存疑的。
辩护的核心：坚守“罪刑法定”的底线
说了这么多，面对当事人可能被以“虚开发票罪”追诉的情况，我们辩护的基石应该立在哪里？我认为，核心就是坚定不移地回到“罪刑法定”原则，对犯罪对象进行精准抗辩。
在法庭上，我们需要清晰地指出：起诉书指控的犯罪对象——增值税专用发票，与《刑法》第205条之一所规定的犯罪对象——普通发票，是两类性质、功能和管理严格程度完全不同的票证。刑法将它们分别规定在不同的罪名中，保护的法益侧重点也不同。一个侧重于保护国家税款这一重大财产利益（增值税专用发票罪），一个侧重于维护一般的发票管理秩序（虚开发票罪）。不能因为前门（重罪）关了，就强行把当事人从后门（轻罪）塞进去，这违背了立法者设置不同罪名的本意。
我常常和团队律师讨论，辩护就像解九连环，一环扣一环。在这个问题上，第一环就是死死扣住“犯罪对象不符”这一点。如果行为本身不符合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的构成要件（无骗税目的和损失），那么它就应当被排出刑法关于“虚开”类犯罪的评价体系，至于其行政违法性，应交由税务部门处理。用一个新的罪名去“承接”或“兜底”一个已经出罪的行为，本质上是一种有罪推定的思维，与法治精神相悖。实践中，坚持这一观点进行无罪辩护，正是为当事人争取彻底法律空间的关键所在。
面对错综复杂的税法与刑法交叉地带，当事人和家属感到迷茫再正常不过。但万变不离其宗，法律为行为划定的边界必须是清晰和稳定的。作为律师，我们的职责就是运用专业的分析，在纷争中厘清这条边界，维护当事人不被随意扩大的刑罚所追究的合法权利。这条路虽然专业且充满挑战，但正是对法律原则的每一次坚守，推动了实践的进步。
叶斌律师，刑事辩护律师，浙江允道律师事务所主任，创始合伙人，执业十八年以来，专注刑事辩护领域，带领团队办理刑事案件超2000件，成功帮助上千名当事人争取到取保候审、不起诉、缓刑及罪轻判决。在诈骗罪、非法经营罪、开设赌场罪及卖淫类犯罪，销假类犯罪，性侵类犯罪，毒品犯罪等各类刑事案件有极其丰富的办案经验。团队承诺专业服务、追求有效辩护，在杭州有良好的口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