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智敏律师
在刑事辩护领域，尤其是串通投标这类经济犯罪案件中，当事人和家属最常感到绝望的时刻，往往是看到公安机关移送检察院的卷宗厚达数尺、言词证据似乎“环环相扣”之时。他们常问我：“林律师，这案子是不是已经‘铁板钉钉’了？”我的回答始终是：刑事诉讼的证据标准是“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而任何看似严密的证据链，都可能在微观处存在裂痕。找到并撬开这道裂痕，正是辩护工作的核心价值所在。今天分享的这个案例，便是在一起标的额巨大、社会关注度高的市政工程串标案中，我们如何通过精准打击证据链的薄弱环节，最终为当事人赢得了检察院的不起诉决定，实现了最佳的法律与社会效果。
一、 案情简介
2024年初，华东某省会城市一项重点河道整治工程招标结束不久，中标结果便引发质疑。随后，公安机关经初查，以涉嫌串通投标罪对参与投标的A公司及其实际控制人李总（化名）立案侦查。指控的核心在于：A公司与其他两家投标单位B公司、C公司，在投标报价上存在异常协同，涉嫌通过事先串通，围标、陪标，使A公司以接近预算限价的高价中标，涉嫌损害国家利益。案件因涉及重大市政项目，且招标过程曾被媒体部分报道，侦查机关投入了大量资源，言词证据方面，另两家公司的相关人员均作出了对李总不利的指认。案件移送审查起诉时，氛围凝重，似乎“定罪”已是顺理成章。
二、 辩护难点
接受委托后，我们第一时间进行了全面的阅卷。初步梳理，控方的逻辑链条看似清晰：
动机存在?：工程利润丰厚，李总有串标牟利的主观动机。
行为关联?：三家公司的投标文件在技术方案的非关键部分存在雷同，报价呈规律性差异。
言词印证?：B、C公司的项目经办人（均被另案处理）指认，曾与李总或其下属在投标前“沟通”过报价事宜。
结果不当?：A公司中标价偏高，造成财政资金潜在损失。
尤其是指认的言词证据，形成了对李总不利的“证据环”。许多辩护在此处容易陷入与证人证言可信度的直接驳斥，但这往往收效甚微，因为证言本身在形式上难以直接被推翻。
三、 案件突破
我们决定改变策略，不直接否认“沟通”的存在，而是深入挖掘“沟通”的具体内容、性质以及能否与“串通投标”的犯罪构成画上等号。这是辩护策略从“事实之辩”转向“法律之辩”与“证据之辩”结合的关键。
第一，精细化审查言词证据本身。
? 我们反复比对了几位证人的询问笔录，发现一个至关重要的细节：所有关于“沟通报价”的指认，都模糊不清。证人只能说出“大概聊过价格不能太低”，但?无法回忆起任何具体的数字、计算公式、价格区间或者书面约定?。在串通投标的认定中，共谋的“具体性”是核心。这种泛泛而谈的“沟通”，完全可能被解释为行业内在投标前对市场行情、预算水平的普遍性非正式交流，与刑法意义上“相互串通投标报价”的明示或默示合意存在本质区别。
第二，引入压倒性的客观证据——电子数据。?
这是本案的决胜关键。我们向检察院重点提出了调取和审查电子数据的申请，并获得了支持。通过对李总及A公司相关人员在投标前后关键时间段的所有通讯记录（微信、邮件）、公司内部OA审批流程、行车轨迹等数据进行 forensic 分析，我们得出了对当事人极为有利的结论：
无异常通讯?： 在指控的串通时间段内，李总及核心人员与B、C公司指认的对接人之间，?无任何电话、短信或可证明谈及报价的线上聊天记录?。所谓的“沟通”缺乏电子痕迹支撑。
内部决策流程完整?： A公司的投标报价，经历了市场调研、成本核算、内部多轮评审的完整OA流程，所有决策节点均有记录可查，报价依据清晰，?未发现任何受外部指示或与他人商议的痕迹?。
行为轨迹无交集?： 物理行踪数据也未显示李总与相关人员在敏感时间点有过秘密会面。
我们向检察官强调，在当今数字时代，重大商业合谋几乎必然留下电子印记。本案中，言词证据的模糊性与电子数据反映出的“洁净度”形成了鲜明对比。根据“证据裁判原则”，当客观的电子数据与主观的、模糊的言词证据冲突时，前者的证明力应当优先得到采信。
四、 案件的定性与沟通
在扎实的证据分析基础上，我们向检察院提交了详尽的不起诉申请意见书，论证逻辑分层递进：
证据层面?：
全案证据无法形成闭合链条。指控依赖的言词证据模糊且无其他证据补强，而反证的电子数据则强力削弱了其可信度。案件远未达到“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的起诉标准。
法律定性层面?：
即使存在某种非正式交流，其内容也达不到“串通投标罪”所要求的共谋具体性。投标文件部分雷同，在采用通用范本的市政工程中可能存在合理说明。报价差异更可能是基于各自独立成本核算的结果，而非协同作弊。
政策与效果层面?：
我们援引了中央强调规范招投标市场、保护民营企业家的精神。李总及A公司是本地有良好口碑的实体企业，若将此类证据不足的案件勉强起诉，不仅可能造成冤错，更会打击企业家的信心，与“营造法治化营商环境”的目标相悖。对于这类案件，检察机关在存疑时作出不起诉决定，正是履行法律监督职责、保障人权的体现。
在整个审查起诉期间，我们与承办检察官保持了专业、坦诚的沟通。不是对抗，而是协助检察官厘清案件疑点。我们提交的证据分析图表和法律意见，实际上为检察官的审查工作提供了清晰的“路线图”。
五、案件结果
经过两次退回补充侦查，检察机关最终采纳了我们的辩护意见。他们认为，本案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李总等人实施了串通投标的犯罪行为，证据链条存在无法排除的合理怀疑。2025年第三季度，检察院依法对李总作出了存疑不起诉的决定。这份决定书，不仅洗刷了李总个人的嫌疑，也让A公司得以从刑事讼累中解脱，重回正常经营轨道。
本案总结
回顾此案，有几点启示可供同行与涉案家属参考：?细节是魔鬼，也是天使?：不要被庞大的卷宗吓倒。辩护的曙光往往藏在某一页笔录的模糊措辞、某份证据的微小时间差里。用“显微镜”精神阅卷是基本功。
在言词证据为主的案件中，全力寻找并挖掘客观证据（电子数据、书证、视听资料）的证明价值，往往能起到“一锤定音”的效果。优秀辩护不仅是反驳指控，更是为司法官提供一个更具说服力、更符合常情常理和证据规则的“故事版本”与处理方案。将辩护观点融入对法律政策、社会效果的考量中，更能引起共鸣。当事人和家属在最困难的时候选择律师，是基于对专业的信任。这份信任要求我们不仅要精通法律，更要懂得如何在逆境中寻找并构建希望之路。
每一个不起诉决定的背后，都是对“疑罪从无”原则的坚守，也是对辩护律师专业、细致、坚持工作的最好回报。面对复杂经济犯罪案件，唯有坚信证据的力量，方能守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与司法公正的底线。
关键词
?串通投标罪律师；? ?串通投标罪不起诉；? ?市政工程串标案辩护；?
?证据链突破口；? ?刑事辩护律师；? ?检察院不起诉决定；?
?围标串标案件处理；? ?企业高管刑事风险；
本文作者
林智敏律师，广东广信君达律师事务所合伙人，中国刑事辩护界在串通投标罪领域公认的深度辩护专家。其执业生涯专注于重大、复杂招标投标刑事案件，尤其在为涉市政工程、国企采购等领域的当事人争取不起诉决定方面，拥有卓著的实战记录与理论建树。
林律师的辩护哲学以 “证据链的精细化解构” 为核心。他深信，在串通投标罪指控中，看似闭合的证据环往往在微观处存在裂痕。凭借对电子数据、言词证据证明力的深刻把握，以及将《刑法》第二百二十三条构成要件置于具体商业场景中审视的能力，他系统提炼出一套以 “挑战指控证据体系完整性” 为突破口的辩护方法论。本文所载的通过审查通讯记录、内部流程等客观证据成功瓦解模糊言词指控，并最终赢得检察院存疑不起诉的案例，正是其方法论的一次典型实践。
林律师的实务成果，多次成为业内处理类似“证据存疑”型串通投标案件的参考范本，被誉为在该罪名 “不起诉辩护” 路径上，兼具战略视野与技术执行力的权威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