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份施工合同都无效工程款如何结算？看黑龙江高院这个改判案
作者：哈尔滨建工律师 于水莲
【导读】
在哈尔滨及黑龙江省内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实务当中，实际施工人借用资质施工、同一工程项目存在两份甚至多份内容不一致劳务分包、施工合同，是建工诉讼高频疑难场景。多份施工合同均归于无效的前提下，到底参照哪一份合同约定开展工程款结算，直接决定案件裁判走向与当事人数千万元实体利益。
笔者深耕建工大额纠纷、复杂多层转包、层层分包、账目混乱、疑难二审再审案件，常规诉讼流程，核心在于构建工程交易结构、梳理多层合同链条、法条应用与最高院裁判尺度。本文笔者结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下称最高院建工解释一）第24条及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2021) 黑民终XXX号生效判例，站在哈尔滨及黑龙江本地建工律师实务视角，拆解多份无效施工合同背景下工程款结算的裁判逻辑，为黑龙江地区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办理提供实务参考。
一、案情复盘：两份劳务合同，一审驳回、黑龙江高院改判
本案为黑龙江高院改判一审的典型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涉哈尔滨碧水湾居住区劳务清包项目。发包人黑龙江某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将碧水湾居住区一期三标段发包给阿城某某公司，案涉劳务环节同时存在两份内容迥异的劳务合同。
第一份，2012年4月阿城某某公司与某某劳务公司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劳务分包合同》，固定单价包干，高层 550元 /㎡、多层砖混 390 元 /㎡，刘某以劳务公司负责人身份签字，该合同未办理行政备案。 第二份，同年5月阿城某某公司与大安某某公司签订《施工合同》，约定按实际工程量、通过鉴定确定工程总价，该合同仅留存于发包人处存档，无刘某签字。
刘某是案涉工程投入资金、组织施工的实际施工人，未与两家劳务公司签订书面挂靠协议、亦未缴纳管理费。因阿城某某公司涉多起执行案件，存在账户查封风险，大部分工程款经由大安某某公司账户过账支付刘某。案涉工程 2013 年 1 月 15 日交付使用。刘某持工地工长马某、质检员周某林签字的工程量核算文件，按第一份合同计价，主张总造价 2547.6 万元，起诉索要欠付工程款 902 万余元。
一审法院误将开发商内部存档合同等同于行政备案合同，采信第二份合同，以刘某拒绝工程造价鉴定、证据不足为由，驳回刘某全部本诉请求。
刘某上诉至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并未以存档备案作为优先结算依据，结合人员职务、履约细节、资金流转背景，认定刘某实际系借用某某劳务公司资质施工，两份合同均因借用资质归于无效，应当参照实际履行的 2012 年 4 月劳务分包合同结算。高院采信现场管理人员签字的工程量资料，重新核算已付款，改判阿城某某公司向刘某支付剩余工程款 757 万元及分段利息；因发包人已全额付清总承包工程款，驳回刘某对开发公司的诉请。
一、二审裁判结果差异巨大，核心争议在于：多份施工合同均无效，如何识别实际履行合同，存档合同是否当然作为结算依据。
本案裁判要旨： 数份施工合同均无效时，不能简单依据备案、合同签署先后确定结算依据；区分行政主管机关备案与开发商内部存档，结合现场签证、职务人员签字、履约细节、资金流转背景综合判断实际履行的合同；工程款过账至哪家公司账户，不等于履行该公司签署的合同。
二、最高院建工解释一第24条，实际履行合同如何识别
最高院建工解释一第24条规定：“当事人就同一建设工程订立的数份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均无效，但建设工程质量合格，一方当事人请求参照实际履行的合同关于工程价款的约定折价补偿承包人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实际履行的合同难以确定，当事人请求参照最后签订的合同关于工程价款的约定折价补偿承包人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该条文的法理基础在于：合同无效后不能按照有效合同履行，但工程质量合格前提下，应当尊重当事人施工过程中真实合意，以折价补偿保护实际施工人劳动投入。本条适用有两个层级，第一层优先找实际履行的合同；只有完全无法查清哪一份实际履行，才退而求其次参考最后签署合同。本案两份合同都因为个人借用资质，全部属于无效合同，刚好落入本条适用场景。
于水莲律师认为值得重点关注的是，黑龙江高院在本案中纠正一审一个重要误区：留存于发包人处备案，不等于司法解释意义上行政主管机关备案，不能直接推定备案文本就是实际履行合同。旧司法解释当中黑白合同规则适用对象，是向建设行政主管部门办理招投标备案的合同；仅仅保存在开发企业内部的存档文本，不适用黑白合同优先以备案合同结算的规则。
黑龙江高院结合五组关键事实综合推定本案实际履行合同，该裁判思路对哈尔滨、黑龙江同类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案件有重要参考意义： 第一，工程量核算文件《碧水湾轻包费用》记载单价，与 2012 年 4 月劳务分包合同固定单价完全一致。签字人员马某是工地副经理、周某林系在岗质检员，享有工程量核对、质量验收的职务权限。结算文件虽无总承包单位公章，但职务人员签字行为，足以反映项目现场实际执行的计价标准。
第二，两份合同关于意外伤害保险约定差异明显。2012 年 4 月劳务分包合同对工人意外险作出细致约定，与项目实际保险缴纳事实相互匹配；而 2012 年 5 月《施工合同》未对保险事宜详细约定。合同条款与现场履约事实能否对应，是甄别实际履行合同的重要线索。
第三，合同签署痕迹差异。一审采信的存档《施工合同》没有实际施工人刘某签字；而 2012 年 4 月劳务分包合同中有刘某作为现场负责人的签字。建工实务中，实际施工人通常会在真实履行的合同文本上留存签字。
第四，工程款走账仅为过账，不等于履行对应合同。案涉工程款大多经由大安某某公司账户拨付，但总承包单位法定代表人曾是该公司股东，总承包当时背负大量执行案件，存在账户查封风险。高院采信刘某 “借账户过账规避执行” 的抗辩。工程款流经哪家对公账户，不能直接推定履行该公司签订的合同，是哈尔滨地区实际施工人案件高频误区。
第五，第三人陈述佐证：某某劳务公司始终主张案涉劳务以其名义实施，大安某某公司仅为收款过账通道。
综合整套间接证据链，黑龙江高院认定本案实际履行的是 2012 年 4 月《建设工程施工劳务分包合同》。该合同虽未备案且因借用资质归于无效，但工程已交付使用，视为质量合格，法院参照合同计价口径，结合已完工程量、已付款、质量扣减予以折价补偿。
三、锁定实际履行合同的五类关键证据
作为长期处理黑龙江及全国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的律师，结合本案，总结在黑龙江省内处理多份施工合同均无效案件，代理实际施工人、总承包企业、发包人，应当重点收集、提交以下几类证据，用于锁定实际履行合同，避免简单掉入 "看备案、看签署时间先后" 思维定式。
第一，现场签证、工程量核算单、对账单、拨款申请表。不要迷信公章效力，工地项目经理、工长、质检员、现场负责人签字文件，只要可以证明签字人职务身份，就可以用来佐证项目现场执行哪一套计价单价。本案刘某之所以二审翻盘，核心证据就是马某、周某林签字的工程量核算文件。很多哈尔滨施工企业现场管理粗放，很多文件没有盖章，只有工作人员签字，这类材料务必完整留存。
第二，保险缴纳、材料设备租赁、工人工资发放记录。对比多份合同文本条款，看哪一份合同条款和实际发生履约行为匹配。比如保险承担主体、周转材料由哪一方提供，这些事实细节，是法院甄别实际履行合同重要依据。
第三，资金流水与转账背景说明。很多哈尔滨建筑企业因为涉诉被冻结账户，经常出现借用第三方公司账户走工程款的情形。单纯资金流经某公司账户，不能直接推定履行该公司签署合同。实际施工人应当收集总承包企业涉执行裁判文书、聊天记录、情况说明，证明过账收款的真实原因，区分 "账户借用" 和 "合同实际履行"。
第四，区分行政备案和企业内部存档。只有递交住建等行政主管部门的备案合同，才适用黑白合同规则；仅仅发包单位内部保存的合同文本，仅仅属于档案留存，不具备优先结算效力。本案一审就是混淆该概念，才出现事实认定偏差。
第五，挂靠关系的判断，不能只看合同和收款账户。没有书面挂靠协议，没有缴纳管理费，在黑龙江建工诉讼当中非常普遍。法院需要综合签字、现场管理、施工投入、合同条款履行情况综合认定，不能仅凭某一份合同就直接判定挂靠主体。
同时提示风险：最高院建工解释一第24条存在适用前提是工程质量合格。如果工程存在质量问题，即便实际履行合同可以查明，实际施工人请求参照合同折价补偿的主张同样无法得到完整支持。
四、多份无效合同案件的实务办案总结
黑龙江省高院 (2021) 黑民终XXX号作为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典型判例，对黑龙江、哈尔滨地区处理多份合同无效、实际施工人追索工程款案件，具有重要的实务指引作用。
《最高院建工解释一第24条》仅确立裁判规则，但并未明确甄别实际履行的合同的判断标准。本案揭示核心裁判思路：处理数份无效施工合同结算纠纷，切忌机械套用 “备案优先”“后签合同优先”，应当立足于全案履约事实，结合签证资料、现场人员职务行为、合同条款与履约事实的匹配度、资金流转背景、各方真实意思，构建完整证据链，综合认定实际履行合同。
从建工律师办案视角提示：施工企业、实际施工人应当尽量规避阴阳多份合同、借用第三方账户走账等不规范操作，从源头降低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诉讼风险。 案件进入诉讼后：代理实际施工人，不能仅提交合同文本，应当重点补强全套现场履约证据，向法院还原案涉项目真实履行状态；代理总承包人、发包人，则应针对对方主张的实际履行合同，质证击破其履约证据链，同步提交已付款、工程质量等核心抗辩证据。
免责声明：本文系哈尔滨于水莲律师基于公开裁判文书撰写，旨在交流建工实务观点，不作为任何主体决策或诉讼的依据。个案情况不同，法律适用存在差异，如需法律帮助请联系相关领域专业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