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于水莲律师以哈尔滨市地下综合管廊二期PPP项目施工合同纠纷案为引
导读
本文为黑龙江于水莲律师，以哈尔滨中院地下综合管廊二期 PPP 项目施工合同二审改判案为引，根据二审改判逻辑及办案经验撰写甲供材扣除的裁判规则与实务要点，当事人名称作脱敏处理，具体权利义务以生效裁判文书、合同约定及证据材料为准。
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对一起地下综合管廊PPP项目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作出二审判决：一审判决发包人支付工程款34,652,211.60元及逾期利息，二审改判为26,628,589.91元。金额调整的原因只有一个——发包人主张从应付工程款中扣除其自行采购供应的材料价款8,023,621.69元，二审予以支持。
同一份结算、同一个工程，一审与二审缘何相差八百万元？“甲供材”究竟该不该扣除、怎样扣除、由谁举证？这是建设工程价款结算纠纷中最为常见、也最容易被低估的争议点。建设工程价款动辄千万乃至上亿，一个结算科目的口径之争，就可能改变案件的最终走向。笔者长期办理建设工程纠纷案件，深知此类问题对当事人切身利益影响之巨，特以本案为引，结合现行法律规定与最高人民法院裁判观点，作一深度梳理，以期对建设各方防范风险、解决争议有所助益。
一、案情回顾，结算单背后“甲供材”之争
2017年，三家公司组成联合体中标哈尔滨市地下综合管廊建设二期工程（第一批）PPP项目第三包。同年9月8日，联合体共同出资设立项目公司——哈尔滨市管廊二期建设运营管理有限公司（下称“管廊公司”）。9月18日，管廊公司（发包人）与哈尔滨市公路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下称“公路公司”）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由公路公司承建临空第二大道工程施工项目，合同价款87,668,725.87元。
案涉工程于2020年12月完成竣工结算，结算价格101,695,574.83元。此后经哈尔滨市财政投资评审中心两次评审，审定案涉工程总造价50,995,683.62元。截至2019年4月26日，发包人累计支付工程款15,193,472.02元，尚欠35,802,211.60元。2023年5月，双方签订《协议书》，约定由公路公司承担维修费1,150,000元，自应付工程款中扣除。
公路公司诉请管廊公司支付剩余工程款34,652,211.60元及逾期利息，一审判决予以支持。管廊公司提起上诉，核心主张之一便是：案涉工程使用的钢材、商品混凝土等材料系发包人采购供应（即“甲供材”），相应价款应从工程款中扣除。这一主张为何在一审未获支持、在二审得以实现？请看下文分析。
二、何为“甲供材”，易被低估的结算科目
所谓“甲供材”，是指在建设工程施工中，由发包人（甲方）自行采购并供应给承包人使用的建筑材料、构配件与设备，与之相对的是由承包人自行采购的“乙供材”。在市政、大型公建等项目中，发包人出于控制材料质量、锁定采购成本等考虑，常将钢材、商品混凝土、管材等大宗材料纳入甲供范围。
甲供材问题的实质，是工程价款的构成与归属。工程造价中本就包含材料费，但甲供材由发包人出资购买，承包人并未实际支出该笔费用。倘若结算时不作扣减，承包人既无偿使用了发包人供应的材料，又足额取得包含材料费的工程款，形成双重获利，明显有违公平原则。因此，司法实践形成的通行规则是：甲供材价款虽计入工程造价，但在计算应付工程款时应当予以扣减。实践中，甲供材的扣减通常作为发包人已付工程款认定或者应付工程款核减的重要内容，数额往往直接决定裁判结果，其重要性不容小觑。
当然，该规则以合同约定为前提。若合同明确约定甲供材计入承包人工程价款、不予扣除，或约定了特定结算方式，应尊重当事人意思自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九条确立的正是“约定优先”原则：当事人对建设工程的计价标准或者计价方法有约定的，按照约定结算工程价款。这也是处理甲供材问题的总纲。
三、甲供材扣除口径、方式与举证
其一，扣除口径。最高人民法院在（2018）最高法民终920号判决中明确：按照定额确定甲供材金额计入工程价款的，应按定额金额扣除，而非按工程实际使用数量扣减。理由在于，定额系正常施工条件下的标准用量，承包人因精细施工而“节省”的材料用量利益，不应由其单方享有；若合同约定按实际供应量结算，则从其约定。前述最高法观点系类案规则延伸，本案哈尔滨中院二审案，并未就定额/实际用量作争议认定，而是直接依据双方确认金额扣减。
其二，扣除方式。实践中通常有两种技术处理：一是将甲供材价款计入发包人已付工程款；二是在应付工程款中直接扣减。本案二审即采取后者：以审定造价50,995,683.62元为基础，扣除已付工程款15,193,472.02元、维修费1,150,000元后，再扣减甲供材8,023,621.69元，最终确定应付工程款26,628,589.91元，其计算过程如下所示：
其三，举证责任。主张扣除的一方（通常是发包人），应对甲供材的种类、数量、单价、金额承担举证责任，举证不能则承担不利后果。此外，实务中围绕甲供材的税金负担、保管费用、超欠供扣款等衍生争议层出不穷，均需回到合同约定与证据审查中求解，本文不再展开。
四、本案启示之从“证据不足”到“当庭确认”
一审中，发包人主张扣除甲供材，但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甲供材的种类与金额，法院对该抗辩未予支持。这是举证责任规则的自然展开：甲供材的抗辩不能停留于“存在甲供材”的笼统陈述，必须落实为可核验的具体数字。这一结果也提示我们，甲供材主张能否成立，取决于证据链条是否完整，而非主张本身的对错。
二审中，情形发生变化。公路公司经庭后核实，确认甲供材合计8,023,621.69元，并同意从剩余工程款中扣除。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条，一方当事人陈述的于己不利的事实，或者对于己不利的事实明确表示承认的，另一方当事人无需举证证明。二审中，承包人对应予扣减的甲供材金额予以认可，双方对该结算事项不再有实质争议。法院基于二审查明的无争议金额，直接在应付工程款中核减，属于结算型扣减，而非单纯靠发包人完成甲供材举证。二审予以改判。
从诉讼技术看，本案的转折颇具启示：对经核实确属真实的事实，与其无谓抗辩、徒增举证负担，不如在庭审中坦诚确认，将争议收窄到真正有分歧的事项之上。这既是诚信诉讼的要求，也是化解纠纷的智慧。甲供材之争，归根结底是证据之争、数字之争——谁掌握材料账册、领用记录与付款凭证，谁就掌握主动权。
五、实务建议：给建设各方的三点提示
作为长期办理建设工程纠纷案件的律师，笔者对甲供材风险防范有三点建议，对应合同、履约、诉讼三个环节，环环相扣。
第一，签约时把口径写清。施工合同应明确约定甲供材的范围、计价方式、结算口径与扣除办法，避免“包工包料”与“甲供”混同不清。大量建工争议的根源，皆在于合同对甲供材一笔带过。
第二，履约时把账记全。发包人应妥善留存甲供材的采购合同、发票、付款凭证、领料单与出入库台账；承包人应留存材料的接收、验收与使用记录。诉讼中，账册比记忆可靠，凭证比陈述有力。
第三，争议时把数算实。一审阶段即应完成对账、固定证据，不可寄希望于二审补救。本案中承包人庭后核实并确认甲供材金额，固然促成定纷止争，但若双方在一审即完成对账举证，本可节省一轮诉讼的时间与成本。
结语
工程款是建设各方的“真金白银”，甲供材看似只是结算单上的一个科目，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八百万元的差额，映照的是证据规则在建设工程纠纷中的分量，也是合同精细与否的试金石。以案释法，愿每一份合同都写得清楚，每一笔工程款都算得明白，每一位当事人都能在规则之内获得公平的保护。
免责声明：本文为笔者于水莲律师建工实务研究文章，所涉案例来源于公开裁判文书及脱敏素材，不构成针对任何主体个案法律意见。工程纠纷证据庞杂，涉及合同、签证、财政评审、材料台账、造价鉴定与诉讼程序，需结合个案单独研判。
文作者
于水莲律师，黑龙江哈尔滨执业，一级建造师、二级建造师、一级消防工程师，7年建设工程施工管理经验，2008年获法学、通信工程双学位，北大荒建设投资集团入库律师，中铁集团法律顾问团队及建工诉讼主办律师
擅长处理：建设工程与房地产、公司法务、大额经济纠纷等民商事法律服务。涵盖大型跨省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本诉反诉、造价鉴定抗辩、优先受偿权、突破合同相对性、大型总包分包责任切割、实际施工人追款、重大工程仲裁与一审、二审、再审程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