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

本文为于水莲律师（一级建造师）撰写，结合裁判文书网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经典判例及最高院多份司法判例，剖析优先受偿权两大实务误区，梳理优先权行权风控规则。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直接关系施工企业工程款能否优先受偿。在司法实务中，不少施工企业因对行权规则存在认知偏差，导致本应享有的优先受偿权归于灭失。本文中黑龙江高院（2019）黑民再xx号的亿元大型建工案，一审亿元工程款优先受偿权获得全部支持，再审却改判驳回全部诉请，该案极具警示价值——裁判结果与原审截然不同。

一、案件基础事实

再审申请人：齐齐哈尔北兴特殊钢有限责任公司（后进破产重整程序）

被申请人：中冶天工集团有限公司（案涉冶金工程总承包方）

2009年至2012年，中冶公司承建北兴特钢炼钢车间、连铸生产线、煤气储配站、制氧节能等多项冶金专项工程，共签订5份施工合同，工程陆续完工并投入使用。

2015年11月完成结算，最终结算总额3.47亿元，确认欠款本金1.03亿元。2016年11月，黑龙江高院另案生效判决确认案涉欠付工程款本息事实。同年12月，北兴特钢进入破产程序，中冶公司申报债权后，向破产管理人主张优先受偿权，该主张被破产管理人驳回，遂提起破产债权确认诉讼。

二、两级法院裁判结果截然不同

（一）一审全额支持优先受偿权

一审法院从保护承包人角度出发，认定案涉欠款属于法定建设工程价款优先权的受偿范围，中冶公司多年持续发函催告回款、明示主张优先受偿权，已在法定期限内行权，加之工程分期完工、未整体验收，优先受偿权行权期限未超期，最终判决确认中冶公司1.03亿余元工程款享有优先受偿权。

（二）再审撤销原判，驳回全部诉请

黑龙江高院再审严格遵守优先受偿权法定原则，纠正一审宽松裁判思路，从行权期限超期（核心决定性理由）、行权客体不适格（辅助补强理由）两大核心维度改判，直接认定案涉优先权不成立，撤销一审全部判决、驳回中冶公司诉讼请求，同时纠正一审案由为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纠纷，完整呈现了司法实践中优先权行权的严格边界。

三、黑龙江省高院再审纠正两项核心法律误判

误区一：混淆除斥期间与诉讼时效，认为发函可延续优先权期限

不少施工企业认为"持续发函催款并书面声明主张优先权"，即可延续权利期限、永久保留优先受偿权利，本案一审法院采纳该观点。

但建工优先受偿权行使期限为除斥期间，不适用诉讼时效的中断、中止规则。结合《合同法》第286条、第30批指导案例XXX号及后续司法解释精神，现行司法尺度下构成有效行权的常见方式至少包括：诉讼/仲裁、与发包人达成折价协议、执行程序中向执行法院书面主张。单纯向发包人发函催告，仅生诉讼时效中断效果，不构成优先受偿权的有效行权。

针对"向发包人发函能否构成行使优先受偿权"问题，最高院司法判例曾有不同判定结果：

• （2021）最高法民申XXXX号（中冶天工诉龙鑫恒泰）：观点为法律未限定优先受偿权行权方式，催款函中宣示优先权即构成行使。但该宽口径未被民再114号及后续判例延续，现通说观点限缩。
• （2022）最高法民再XXX号（重庆建工诉通耀）：认为向发包人单方发函须以达成折价协议为必要，否则不构成法定行权。

回归本案纠纷，施工、竣工行为均发生在旧法适用时期，适用早期法律规定，即承包人优先受偿权行使期限为六个月，自工程竣工日或约定竣工日起算。该期限属于除斥期间，区别于可中断、可重启的诉讼时效。

后续《建工司法解释二》（法释[2018]20号，已废止）第22条将优先权起算点调整为"应当给付建设工程价款之日"，此时期限仍为6个月；《建工司法解释一》（法释[2020]25号，现行有效）第41条将优先受偿权行使期限从原来6个月延至18个月，起算点沿用应当给付工程价款之日。但无论新旧规则，均一致将该期间定性为"除斥期间不变"的核心原则。

本案中多项工程2011年11月至2013年8月陆续竣工验收，中冶天工庭审确认2013年8月15日为竣工时间，以此作为6个月除斥期间起算点，行权窗口期至2014年2月。但中冶公司仅以多年私下发函方式主张权利，未在法定期限内通过诉讼、仲裁等法定形式固定优先权。即便后续有结算、判决确权、再次发函等行为，也无法逆转除斥期间届满的法律后果。再审法院据此认定，其2017年起诉主张优先权，已远超法定期限，权利已然灭失。

备注：黑龙江高院再审判决书行文次序为，先论工程性质不宜折价拍卖，再论除斥期间届满，本文为突出实务高发误区，将行权期限问题列为首要决定性事由。

误区二：默认所有工程款均可主张优先受偿权

实务中普遍存在"只要工程款合法，就可享有优先权"的惯性认知，一审判决亦未审查工程属性，直接认定案涉工程款具备优先受偿基础，存在法律适用瑕疵。

本案案涉工程为冶金专属生产经营性设施，包含炼钢车间、煤气储配站、制氧节能系统等专项设备及配套设施，具备极强的行业专属性、设备一体化特征，无法单独拆分处置。若强行折价拍卖，既无市场承接主体，也会彻底破坏企业整体生产经营，属于法定"不宜折价、拍卖"的工程范畴。

再审法院将该情形作为辅助说理，进一步佐证案涉优先权不具备成立基础，叠加除斥期间届满的核心事由，最终作出全案改判、驳回诉请的裁判结果。

现各地法院裁判主流观点均为：建设工程价款优先权行权客体法定，特殊经营性工程依法排除适用。依据《民法典》第八百零七条（原《合同法》第二百八十六条）规定，建工优先受偿权的行使，以工程可折价、可拍卖为前提；按照工程性质不宜处置的项目，承包人无权主张优先受偿权。

四、破产场景下优先权行使的三项边界

本案作为建设工程优先受偿权再审纠错典型案例，统一了破产衍生诉讼中三类高频争议问题，对本地同类案件具备较强的指导意义。

（一）结算、判决确权不改变优先权行使的起算点

实务中不少企业以"工程未结算、债权金额未确定"为由，主张以结算日、判决确权日作为优先权起算点。本案（施工行为发生于旧规时期、再审适用当时司法规则）明确：优先权除斥期间起算点为工程实际竣工日或约定竣工日，与结算进度、债权确认时间、破产申报时间无关，债权争议不能成为期限顺延的合法理由。

提示：《建工司法解释一》（法释[2020]25号，现行有效）第41条优先受偿权起算点为应当给付工程款之日，即"竣工日起算"仅为本文黑龙江高院案例所涉旧案适用规则，新签项目应以"应付工程款之日"为准，但"结算/确权不重新起算"这一结论在新旧规则下完全一致。

（二）既往判决未提及优先权，不保留后续行使优先权空间

法定优先受偿权不需要当事人另行约定，但该权利的法定性，不代表可以无限期行使。即便过往生效判决仅确认欠款事实、未提及优先权，也不能免除承包人的法定行权义务，逾期未行权的权利也将会彻底消灭。

（三）破产程序不会补救实体行权瑕疵

破产债权确认诉讼需要严格遵循建工实体法规则，从破产受理、债权申报到异议诉讼等程序行为，均无法弥补优先受偿权除斥期间的届满、客体不适格等实体瑕疵，不能复活已经灭失的优先受偿权。

五、实务风险控制——建工企业优先权合规行权指引

结合本案败诉痛点及现行司法裁判尺度，结合新旧司法解释衔接规则，整理可参考的行权风控要点，帮助施工企业规避优先权失权风险。

（一）摒弃发函行权误区，坚守法定行权方式

除斥期间无中断、无延长，单纯私下发函、对账、沟通催告，仅能产生诉讼时效中断效果，不构成优先权有效行权。合法行权方式至少包括：法定期限内提起诉讼/仲裁明确主张优先权；与发包人达成合法书面折价抵债协议；或在执行程序中向执行法院书面主张并参与分配。避免依赖商务函件自保，不要将常规商务催告等同于法定行使优先受偿权行为。

（二）精准锁定起算节点，建立期限台账管理

分期施工、分批竣工的工业工程，需按单项工程单独核算竣工时间、单独计算行权期限，不得笼统以整体未验收、未结算拖延行权。同时精准适配法律适用：旧规为竣工日起算6个月，现行《建工司法解释一》调整为应当给付工程款之日起18个月，虽期限放宽，但仍为刚性除斥期间，不得逾期行权。

（三）事前审查工程属性，提前补强债权保障

承接冶金、化工、电力、能源等专项建设工程时，签约前需核查工程是否属于不宜折价、拍卖的专属经营性设施。针对无法独立处置、依附企业整体生产经营的项目，不可单纯依赖法定优先权，需通过合同节点确权、抵押、第三方担保等方式提前补强债权安全性。

（四）破产场景前置行权，杜绝程序滞后风险

发现发包人经营恶化、濒临破产的，尽可能在破产受理前完成优先权司法确权；已进入破产程序的，需在债权申报阶段书面、明确主张优先权，对管理人不予确认的结果，及时启动异议诉讼，核查实体行权要件，不依赖破产程序规避实体法律瑕疵。

六、总结与启示

黑龙江高院（2019）黑民再XX号司法判例的反转结局，是建工实务非常直观的警示。法定权利不等于绝对权利，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始终恪守权利法定、要件法定、期间法定这三大底线。本文黑龙江省高院案例中的优先权纠纷一审胜诉不代表权利没有瑕疵，诸多看似稳妥的胜诉结果，会因行权要件缺失、法律适用偏差等，在二审、再审程序中被彻底推翻。建工纠纷处置的核心，并不止于庭审抗辩与法律文书撰写，更在于事前风控、节点把控与法律要件的准确匹配。

免责声明：本案来源于裁判文书网公开裁判，本文仅为黑龙江于水莲律师法律实务案例分析，仅用于法律知识分享，不构成任何个案法律意见。个案裁判结果受证据、事实、管辖等多重因素影响，过往案例不能等同于同类案件处理结果，具体法律问题请结合自身情况咨询专业律师。

律师简介：于水莲律师，一级建造师、二级建造师、一级消防工程师、2008年获法学及通信工程双学位，北大荒建设投资集团入库律师，中铁集团工程诉讼律师，专注黑龙江及全国范围内建设工程、房地产等重大复杂民商事法律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