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定总价合同造价鉴定的司法边界与合法启动路径——基于最高院判例及建工司法解释的实务拆解
文：于水莲 黑龙江工程律师
【摘要】 同为固定总价合同，为什么有的结算增减项可以通过造价鉴定确定金额计入结算，有的申请造价鉴定却被法院裁定驳回？问题大多出在"整体鉴定"与"分项专项鉴定"的边界混淆。多数法院的裁判思路为：固定总价原则上不支持造价鉴定。基于此，实物中大量发包人与承包人深陷结算僵局。《建工司法解释（一）》第28条、第31条在此类固定总价合同能否启动鉴定的争议中是核心法律依据，第29条作为诉前结算合意不启动鉴定情形下的补充规则亦需留意。于水莲律师以曾主办的一起近9000万元固定总价大额工程纠纷为研讨样本，以及多份最高人民法院司法判例，拆解建工法律条文，依据合同本意及合同条款，分享固定总价合同下仍可启动造价鉴定的合法路径的情形，为黑龙江及全国建工企业处理同类纠纷提供参考。
一、案件事实背景，固定总价能否启动鉴定程序成为争议焦点
某固定总价施工合同纠纷，工程竣工已有相当一段时间。承包人按合同固定总价近9000万元主张工程款，发包人则认为应当扣除未施工项目、甲供材、设计变更、现场签证等应扣减项后再行结算。双方对合同约定的固定总价本身并无异议，核心分歧在于固定总价是否意味着完全排斥任何形式的造价鉴定？
案件经过多次庭审，法院初步倾向认为“固定总价合同原则上不支持造价鉴定”，但发包人提出，若不通过鉴定确定各项扣减金额，直接按原始总价支付进度款可能导致超付，且本次不解决、后续终局结算必然就同一合同再诉，有违最高法“一次性化解价款争议”的司法导向。
该案涉及的法律问题颇具典型性：固定总价合同项下，哪些类型的争议可以申请分项专项鉴定？如何在尊重固定总价约定的前提下，依法启动鉴定程序？
二、重点区分“整体鉴定”与“分项专项鉴定”
固定总价合同能否启动鉴定，取决于申请鉴定的对象和范围。申请对整体工程造价重新鉴定的，原则上不予支持；仅就某一特定争议事项申请专项鉴定的，则需结合合同约定另行判断，二者在法律评价上截然不同，以下从法律及合同约定两个角度辨析：
（一）从法律及司法裁判角度看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第28条明确规定：当事人约定按照固定价结算工程价款，一方当事人请求对建设工程造价进行鉴定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结合最高院官方条文释义与审判指导意见，该条款的立法本意是禁止对整体建设工程造价进行全面鉴定，核心目的是尊重当事人缔约意思自治，维护固定总价包干的合同核心效力，杜绝一方随意推翻双方既定价款合意、否定合同包干基础。这一条没有把鉴定的大门关闭——合同履行中那些局部的、有争议的专项价款问题，仍可申请司法鉴定。
第28条与第31条结合，构成了固定总价案件造价鉴定的完整裁判边界。第31条原文：“当事人对部分案件事实有争议的，仅对有争议的事实进行鉴定，但争议事实范围不能确定，或者双方当事人请求对全部事实鉴定的除外。”该条进一步明确了允许启动造价鉴定的例外规则。
第28条与第31条相互支撑，第28条禁止的是推翻合同包干合意、对整体工程造价进行全盘鉴定，守住了固定总价的合同效力；第31条明确规定，案件存在局部事实争议时，仅可针对争议分项单独鉴定，为专项扣减鉴定提供了直接法律依据。
结合最高人民法院多份再审生效裁判观点【（2018）最高法民申XXXX号、（2019）最高法民申XXX号】及上述法条体系可以明确，固定总价合同禁止的是整体造价鉴定，并不禁止针对未施工甩项、甲供材、材料价差、设计变更等争议分项的专项鉴定。该类事项属于合同履行过程中独立的价款争议事实，属于专业造价问题，依法可以通过司法鉴定予以查明，司法实践中法院普遍予以支持。
需要注意，允许专项鉴定不等于只要存在该类争议就必然启动鉴定。依据《建工解释（一）》第31条，法院仍享有鉴定启动裁量权，若依靠现有图纸、签证、甲供材台账等书面证据即能够核算出争议金额，法院可直接依据证据裁判，不再委托司法鉴定。
换言之，第28条保护的仅是包干范围内的固定总价。如果合同约定的据实扣减、调整价款的条件一旦成就，通过专项鉴定确定具体金额，是履行合同约定应有之义，不构成对固定总价约定的否定。
（二）从固定总价合同的具体条款角度
固定总价合同能否启动造价鉴定，首先取决于合同本身的约定。如果合同明确约定“总价包干，结算时不予调整，无论任何原因”，则启动造价鉴定的空间极为有限——此时任何形式的鉴定申请都可能被认定为试图推翻双方合意。
但在近9000万元的固定价合同这起纠纷中，合同虽约定固定总价，却在其他条款中同时明确：施工中发生的甲分包、未施工项、现场签证等，应据实在结算时予以扣减。这意味着，双方约定的固定总价并非绝对闭口价，而是附带了明确的调减条件。此类事项的造价争议，实质是对清单子目执行情况的核查，并不触及总价包干本身，属于专项鉴定的典型适用场景。
从工程实务角度看，甲分包、未施工项、现场签证等事项，在造价构成上属于可独立计价的单元，其计量与计价规则在合同清单中通常有明确子目对应。当合同约定“据实扣减”时，这些事项的造价争议本质上不是对总价的挑战，而是对清单子目执行情况的核查——这正是专项鉴定最典型的适用场景。这一合同细节是申请分项鉴定的首要依据，也是区别“固定总价一概不能鉴”的关键。
三、同类案例裁判规则汇总
上述立场是最高人民法院主流裁判观点，但各地高院司法尺度存在一定差异，部分地区对专项鉴定的启动，设置更为严格的证据前置要求；以下列举与本文争议类型相似的典型案例：
（一）可启动分项据实鉴定的最高法判例
以下5案均体现固定总价排除整体鉴定，但就变更、签证、未施工甩项、合同专用条款约定的调差等争议分项，可以启动专项造价鉴定：
（2018）最高法民申XXXX号：最高法认为总价固定，排除整体鉴定，施工过程中的设计变更、现场签证不属于包干范畴，仅就该部分专项鉴定并无不当。
（2019）最高法民申XX号：固定总价合同范围内有减少、合同外增加了现场签证。双方未完全履约且对变更量不一致，固定价不宜直接结算，依申请启动鉴定并无不当。
（2019）最高法民申XXXX号：固定总价专用合同条款补充约定价款可调，就变更和增加部分委托专项鉴定，不违反《建工司法解释一》第28条规定。
（2019）最高法民申XXXX号：固定总价合同内装饰部分已另行发包导致总价范围变化，叠加新图多处变化，固定总价不能直接适用，委托鉴定并无不当。
（2016）最高法民再XXX号：固定总价合同仅是一份简略总平图，具体图纸系后补，固定价缺乏事实基础，按据实结算重启鉴定（属于总价包干前提缺失的例外，非普通施工风险可援引）。
（二）整体鉴定被法院驳回
（2021）最高法民申XXX号（人民法院案例库）：固定总价合同，承包方以地质变化为由申请整体鉴定。合同条款多次约定固定总价、风险自担，法院认为按已完成工程量×包干价可算清，未同意鉴定并无不当。
（2020）最高法民申XXXX号：固定总价（1360万）合同，承包人中途退场后申请按实际完成造价整体鉴定。裁判观点为，依《建工司法解释一》第28条（原2004司法解释第22条），约定固定价结算请求鉴定不予支持；工程未完工的，对已完价款采用“已完定额价÷全部定额价×合同固定总价”比例折算，仅委托为折算所需的两项定额价鉴定，不启动以据实结算为目的的整体造价鉴定。合同无调差约定，承包人亦未举证包干前提缺失或价款明显不公，驳回其整体鉴定申请并无不当。
（2017）最高法民申XXX号：固定总价一次性包干，主张按面积×单价重新核算结算金额，双方曾约定“一次性包干、除设计变更外不再调整”，重新核算与合同约定不符，未准许造价鉴定正确。
从上述案例可以看出，司法实践中法院普遍秉持“尊重合同约定、区分整体与分项”的裁判思路。其中应特别留意：（2016）最高法民再135号所涉“包干基础崩塌”属极少适用的例外，特指施工图纸、承包范围发生根本性改变，致使订立固定总价的客观前提不复存在；单纯施工风险、局部图纸瑕疵不构成包干基础丧失，不能据此抛开固定总价要求整体据实结算。
结语
固定总价合同不是造价鉴定的绝对禁区。法律所禁止的是推翻总价包干基础的整体造价鉴定，允许对部分争议事项鉴定符合当前司法裁判主流共识。大型建筑类施工企业在签约、履约、结算全流程，尽可能完善合同条款，留存变更、签证、甲供材、代缴费用、未施工甩项等相关资料，为后续专项鉴定以及结算扣减夯实证据基础。诉讼阶段申请司法鉴定时，《鉴定申请书》的请求，需要限定于固定价合同的争议分项上，避免申请对工程总造价进行鉴定，以防因申请表述不当被直接驳回。
免责声明：本文为于水莲律师建工造价结算实务普法分析，不存在结果预判引导，内容仅作实务参考，共同学习探讨，不构成针对任何个案的正式法律意见或诉讼代理意见，具体案件处理需结合合同约定、证据种类及当地司法实践综合判断。
律师简介：于水莲律师，法学 + 通信工程双专业；持有一级建造师、二级建造师、一级消防工程师证书。北大荒建设投资集团入库律师、中铁等央企国企法律顾问。长期深耕大额复杂工程款纠纷，擅长处理结算审计争议、质量工期索赔、造价鉴定、多层转包分包疑难一审、二审、再审案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