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美国的那两年，我在康州读书，每个周末，都要开车穿过一座座山脉，到纽约上州去看望我妻子。春夏秋冬，沿途景色各有不同，但我最爱穿行于层林尽染的秋季。其中的这样一次旅行，在我的心中落进了一片红叶，一片心形的、火红的叶子。

红叶代表的是秋天灿烂的一面。灿烂的秋，带给人的必是振奋和愉悦。那一年的秋天，我就是怀着这样振奋的心情，驾车穿行在美国新英格兰地区层林尽染的群山之中。新英格兰的红叶，品种繁多，弥漫山野的红色当中夹杂着鲜亮的紫，淡淡的黄，就像一片片混在一起的斑斓的油彩，亮丽而丰富。出了马萨诸塞州的斯布润费尔德，车子就钻进了被这样的色彩涂抹的群山之中。高速公路上车辆很少，车开得快而静。穿行于蜿蜒起伏的山路上，轻松愉悦地领略眼前展开的一幅幅不断变换的景致，让人感觉仿佛置身于流淌的交响乐当中。当然，更能让人品味到美与和谐的那些景致，是露出红叶林的白白的小木屋的尖顶，或是偶尔见到的一头母鹿带领几头小鹿溪边饮水。

车到加油站，我拐进去休息。小小的加油站建在原始密林当中，林边摆放着几只白色的石桌和石凳。坐在凉爽的石凳上，可以听到林中红叶欢快的私语。加油站内人不多，有一个小伙子在溜狗，还有一个上了年纪的穿蓝衬衣的男人在茫然地四顾。见到我，穿蓝衬衣的男人向我走来。

“这个季节真好。”他对着我微笑。可以看得出来，这是一个并不富有的美国人。蓝色的纯棉衬衣虽然整洁，但领口处已磨出了白边。而且，他干的是技工之类的工作，手上沾了不少隐隐的油污。他的脸上刻满了深深的皱纹，衬托着一双清澈的蓝色的眼睛。

“是啊。”我也微笑，同时指着那片红叶林说，“红叶真的很美。”

接下来，他有些局促，双手互相搓着，然后指着身后的一辆车说，“你看，那是我妻子。” 我看着他，不知道他想说什么。那辆车里，坐着一个同样上了年纪的妇人，正在看着我们。

“我想说的是，我们遇到了一点困难。”他看着我，眼里有了些恳求的神色。“我妻子的女儿，我的继女，她病了，很厉害，我们中午刚接到电话，走得很急，忘记了带钱包，刚刚发现车子快没有油了。”

我的钱包里只有几十美元，而且都是二十元面值的。在我稍作犹豫的瞬间，他的目光垂了下来。我又看了一眼那位老妇人，她也低下了头。我没再犹豫，拿出了钱包。这时，老妇人也下了车，向我们走来。我递给他们二十美元，两位老人非常高兴，苍老的皱纹也随了笑容跳动。老妇人的手里拿着一张纸和一支笔，递给我，让我写下我的地址，说以后会寄一张支票给我。我笑着推开了她的手，因为我并没有想让他们还这20美元。也许，在我的潜意识里，我也没有期待他们会还这区区的一点钱。这时候我发现，两位老人非常尴尬，互相对望了一眼，然后老妇人无奈地收起了纸和笔。

后来，丈夫跑去交钱加油了，妻子却向林中走去。她在那片红叶林中弯着腰，好像在挑选着落下的红叶。微风吹得树上的叶子哗哗地响着，似乎在争抢着跟她打招呼。然后，她手中拿着一片红叶向我走来。在我诧异地望着她的时候，她说，“你很善良，在我们需要帮助的时候，你帮助了我们。可你似乎不信任我们。这让我们很难过。”她的眼睛也是那样的湛蓝，但此刻却蒙上了雾一样的东西。“我女儿很喜欢红叶，从小就喜欢。我们也是。我们家有很多这样的红叶树，红叶就像我们的天使。”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了笑意，“你不让我们还你的钱，那就送你一片红叶吧，这是我特意挑选的，里面有我们的祝福。”

我不知道我是怀了什么样的心情接过了那片红叶。那是一片火红的叶子，心形。在他们离去，向我招手的时候，我眼前晃动的还是老妇人那漾溢着真诚和笑意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