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88.88元,44,000元,6,666元,999元,520元。
2021年7月27日到9月2日,一个多月,三十多笔转账,收款人是同一个女人,付款人是同一个已婚男人,加起来125,637.54元。
这些数字摆在一起,几乎不需要解释。可一旦进了法庭,它们就必须被解释——这笔钱到底是“赠与”,是“消费款”,还是“劳务报酬”,直接决定这十二万五要不要还回来。
这是一起不当得利纠纷。一审判决:赠与行为无效,全额返还,第三者承担连带责任。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天习律师代理的是妻子一方。这篇文章不复述八卦,只讲三个问题:钱是什么性质、谁有资格开口要、最后由谁来还。
一、清单:一个多月,十二万五
2015年11月10日,陈某与赵某登记结婚。直到本案二审开庭,两个人仍未离婚。
2021年7月27日至9月2日,赵某通过微信向何某转账,共计125,637.54元。这笔钱的走向,细到每一笔都可以还原:
7月27日2,000元;7月28日8,888.88元;7月29日1,000元、40,000元;8月3日6,000元;8月5日44,000元;8月11日500元;8月14日520元;8月16日66.66元;8月17日1,000元、999元;8月18日5,000元;8月21日、23日、25日各2,000元;8月29日、30日、31日各999元;9月2日6,666元。
几个数字很扎眼:8,888.88、6,666、520、999。这些金额不是随手按出来的,在中文语境里,它们有明确的含义。
何某在一家休闲服务场所工作,赵某是去消费时认识她的。这层背景,成了她后来抗辩的全部基础:她说这些钱不是白给的,是在店里消费的钱、是“买钟”的钱、是下班之后陪玩和单独提供服务的报酬。
而对这个男人来说,这笔钱的名目,在另一个案子里又完全是另一回事。
二、前案:一场没打赢的借贷之诉
在妻子出面之前,赵某先自己打过一场。
他以民间借贷为由起诉何某,要求偿还借款本金12万元及利息。2022年7月7日,法院判决:驳回诉讼请求。理由很直接——他证明不了这是借款。
但这场败诉,留下了一份极其关键的事实认定:两人系情侣恋人关系;他主张的123,570.88元转账中,除7月29日的1,000元、40,000元外,其余82,570.88元何某已确认收到。
一年之后,换了一个原告,也换了一个案由:妻子陈某起诉赵某与何某,请求确认赠与12.57万元的行为无效,并判令二人返还。
这也正是何某在上诉时反复强调的一点:丈夫的借贷官司打输了,又换妻子来打第二场。
三、一审:赠与无效,全额返还,连带责任
一审要解决的第一个问题,是何某到底收了多少钱。
她只承认82,570.88元。剩余部分,法院依据前案生效判决确认的事实,结合银行流水,认定7月29日的1,000元、40,000元,以及新增的两笔——7月27日2,000元、8月16日66.66元——收款人都是她。她没能反证自己没有收到,于是125,637.54元全部认定为已收。
第二个问题,是这笔钱该不该还。法院讲了四层。
其一,本案处理的是妻子与丈夫、第三者之间的关系,不是丈夫与第三者之间的关系,所以不考虑第三者是否知道对方已婚。
其二,何某主张部分款项属于正常的消费、看病的支出,但没有提供足够的证据,不予采信。
其三,赵某在一个多月内累计转出12.57万元,明显超过日常生活所需,属于无权处分。
其四,赵某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与何某发生婚外恋情,擅自将夫妻共同财产赠与他人,既侵害了配偶的合法权益,也违背公序良俗,赠与行为无效,应当全额返还。
最后一层,是“谁来还”:赵某是给付方,何某是受领方,二人承担连带返还责任。
判决结果:确认赠与行为无效;赵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返还陈某125,637.54元,何某承担连带责任;一审案件受理费1,406元,由二人共同负担。
四、上诉:十一个理由,其实只问了三件事
何某上诉,一口气列了十一项理由。归纳起来,是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这笔钱到底是什么?
她说,认定给付性质要看双方的意思表示。赵某在前案说这是借款,在本案又说这是赠与,前后矛盾,属于自我反言,没有证据都不能采信;两人确立恋爱关系需要时间,而转款周期只有一个多月,在此之前双方只是商家与顾客;八万元不算大数目,还是分几十次转的,一次性大额反而不合常理。
第二个问题:妻子有没有资格告?
她的逻辑是:不当得利要求“获得利益方与受损失方之间存在给付关系”,而她没有收到陈某的钱,两人之间没有给付关系,陈某不是适格原告;何况夫妻是利益共同体,丈夫在前案已经主张过一次,妻子再诉没有诉的利益,本案根本不该成讼;再者,赵某的钱是从借贷平台借来的,不是夫妻共同财产,处分个人财产并不侵害妻子权益。
第三个问题:连带责任有没有依据?
她说,连带责任只能来自法律规定或者当事人约定,一审判决连带却没有援引任何条文;一个判项把利益对立、诉讼地位相反的两个人放在一起,程序上就是错的;而且她是被隐瞒已婚事实的一方,是受害者,让她连带返还有违公平。
此外,她还攻击一审的举证责任分配:不能因为她没有反证“部分是消费、看病”,就把全部认定为赠与;赠与是双方行为,她从来没有确认过全部是赠与。
五、二审:三个回答
二审把争议焦点收得很窄:何某应否与赵某连带返还125,637.54元。
关于第一个问题,二审的回应是:何某称部分涉案款项属于消费款及劳务报酬,但未举证证实,且不合常理,不予采纳。
这里其实有一处她自己留下的破口。在前一起借贷案件中,何某曾经陈述,这些转账是对方“为追求她、为表达爱意、为维系双方恋爱关系”而给的。到了本案,她又说这是消费款和劳务报酬。两种说法只能有一种是真的,而无论哪一种,都比“借款”更接近赠与。
关于第二个问题,二审给了一个关键回答:涉案款项虽然是赵某借贷而来,但已经用夫妻共同财产予以清偿,因此属于夫妻共同财产;陈某是这笔钱的权利人,有权提起本案诉讼。
这句话的分量在于——钱的“来源”和钱的“性质”是两回事。借来的钱,一旦用共同财产还上,它就成为共同财产的一部分。想用“这是我自己借的”切断妻子的权利,行不通。
关于第三个问题,二审确认:赵某作为给付方、何某作为受领方,应当对返还赠与款承担连带责任,一审判决并无不当。
2023年9月14日,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812元,由何某负担。
六、律师复盘:这类案子,赢在哪三处
天习律师代理陈某全程参与了本案。复盘下来,有三处值得说。
第一,选对案由。同一笔钱,赵某以“借贷”起诉,输了;陈某以“赠与无效”起诉,赢了。区别在举证对象:借贷要证明“有借有还的合意”,而赠与无效只需要证明“这是夫妻共同财产、处分未经同意、目的违背公序良俗”。路径不同,难度天差地别。
第二,把“收了多少”钉死。本案最关键的技术动作,是拿前案生效判决确认的收款事实,加上银行流水,把收款金额从82,570.88元推到125,637.54元。生效裁判确认的事实,当事人无须再举证——这是省力的地方,也是必须用足的地方。
第三,“是否知情”不是挡箭牌。很多第三者会说“我不知道他结婚了”。本案一审、二审都把这个问题的位置摆得很清楚:要处理的是配偶的财产权,不是两个人之间的情感对错。知情与否,不影响返还;真正影响结果的,是款项的性质和有没有对价。
还有一句要提醒:夫妻共同财产,不是“谁拿着谁花”。一方在婚姻存续期间,未经对方同意,把大额财产赠与他人,尤其是赠与婚外交往的对象,在法律上站不住;受赠人即便“不知情”,也不能当然保住这笔钱。
案子结束了。12.57万元全额返还,二审的受理费由上诉一方承担。
清单上那些数字——8,888.88、6,666、520——当初是“心意”,后来是“证据”。在法庭上,它们只说明一件事:这笔钱,从一开始就不该由一个人单独决定送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