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常年处理民商事合同纠纷的律师，我们接待过太多因预付式消费退费难找上门的当事人。
“律师，我买了上万块的健身私教课，没上几节就没时间去了，健身房说概不退费，这钱真的只能认栽吗？”
“合同白纸黑字写了不退不转，是不是我打官司也赢不了？”
类似的疑问，我们几乎每周都会听到。很多消费者在商家 “一经售出，概不退还” 的话术面前，下意识觉得自己理亏，要么勉强消费，要么干脆放弃。但最近我们办结的这起健身服务合同纠纷案件，清清楚楚地告诉大家：哪怕是消费者主动提出解约，也依然有权拿回属于自己的钱。
这起案件的当事人是林某，一名 90 后的上班族。2021 年底，她在家附近的连锁健身房办了卡，在销售和私教的接连推荐下，先是办了两年期的 VIP 年卡，又先后两次购买私教课程：第一次买了 30 节常规私教课，折后支付 10500 元；半个多月后又追加 15 节特色拉伸课，折后支付 6750 元。仅私教费用一项，林某就投入了一万七千多元。
一开始林某还能坚持每周去两三次，可后来工作越来越忙，加班、出差成了常态，去健身房的次数越来越少。等她抽空梳理自己的课程时才发现，常规私教课还剩 23 节，折算服务费 8050 元；特色拉伸课还剩 14 节，折算服务费 6300 元，两项加起来对应的未消费服务费足足有 14350 元。
眼看着课程有效期一天天临近，自己短期内根本抽不出时间上课，林某主动找到了健身房的工作人员，提出两个解决方案：要么把剩余的课程转让给朋友，要么直接办理退费，自己可以承担一部分合理的违约金。
可健身房的答复远比她预想的强硬。工作人员明确表示，私教课一律不支持退课退费；如果要转让，受让方必须按照课程原价重新付费，林某之前交的钱不能抵扣。换句话说，要么她自己硬着头皮上完，要么这一万多块钱就等于打了水漂。
林某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她前后多次和健身房沟通，从好言协商到据理力争，对方始终不肯松口。僵持了很久之后，林某决定通过法律途径解决问题。经过多方了解，她找到了广东天习律师事务所，委托我们代理这起案件。
接受委托后，我们团队第一时间对全部证据材料进行了梳理：入会协议书、两份私教课程购买协议、刷卡支付凭证、和健身房工作人员的微信聊天记录…… 材料很完整，案件事实也很清晰，核心的争议点其实就两个：第一，这份健身服务合同，消费者能不能单方面要求解除？第二，如果可以解除，违约责任要怎么算才合理？
很多人觉得，合同签了字就要认，自己不想去了是违约，钱肯定要不回来。但在我们看来，健身服务合同和普通的买卖合同不一样，它有非常强的人身专属性。
健身服务的提供，离不开消费者本人的到场配合，也依赖消费者对健身房环境、教练专业度的信赖。如果消费者已经明确表示不愿意再接受服务，双方甚至已经因为退费产生了矛盾、失去了基本的信任，这时候强行要求双方继续履行合同，既不现实，也不符合《民法典》的立法精神。
基于这个核心思路，我们制定了完整的诉讼策略。2023 年 8 月，我们代理林某向法院提起诉讼，将健身房所属的分公司以及设立该分公司的总公司一并列为被告，提出了三项诉讼请求：一是判令分公司退还剩余私教课费用共计 14350 元；二是判令总公司对上述债务承担补充清偿责任；三是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方承担。
庭审中，被告方提出了自己的抗辩意见。他们认为，双方签订的合同合法有效，林某没有任何约定或法定的解约事由，单方面要求退费属于严重违反诚实信用原则；健身房目前正常经营，完全可以继续为林某提供服务，因此不同意退费；即便法院认为需要退费，也应当扣除高额的违约金。
针对被告的抗辩，我们在法庭上逐一进行了回应。我们提出，健身服务属于典型的具有人身专属性的服务，合同的履行高度依赖双方的信赖与协作。现双方已经就退费事宜多次协商未果，对簿公堂之下信赖基础已经彻底破裂，合同目的已经难以实现，依据《民法典》的相关规定，合同应当予以解除。
同时我们也明确表示，我们认可林某因自身个人原因提出解约，确实属于违约方，愿意承担合理范围内的违约责任，但违约责任的比例应当符合公平原则，不能由商家单方面制定过高的违约标准。
此外，关于总公司的责任承担问题，我们依据《公司法》第十四条的规定提出，分公司不具有独立法人资格，其民事责任依法由公司承担，因此总公司应当对分公司在本案中的债务承担补充清偿责任。
法院经过审理，最终全部采纳了我们的代理意见。
法院在判决中指出，健身类服务合同具有较强的协作性和人身专属性，经营者提供服务的义务必须有消费者的积极受领才能实现。法律之所以赋予特定合同当事人任意解除权，正是因为信赖是这类合同订立的重要基础，信赖关系一旦破裂，合同目的的实现就会存在极大不确定性。本案中双方多次协商退费无果，信赖基础已然丧失，强制履行不利于合同目的实现，因此案涉合同应予解除。
关于违约责任的比例，法院认为，林某因自身原因提出解约，是违约方，应当承担相应的违约赔偿责任。综合考虑合同履行情况、当事人过错程度、商家预期利益等多重因素，根据公平原则，酌定林某承担剩余服务费用总额 30% 的违约赔偿责任。
最终法院作出终审判决：健身房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林某返还服务费 10045 元；总公司对该债务承担补充清偿责任。
拿到判决书的时候，林某很开心。她原本以为能拿回一半就不错了，没想到最终拿回了七成的费用，一万多块的损失被大大降低。
对我们来说，这起案件标的额不算特别大，但它的现实意义却不小。我们每年都会接触大量预付式消费纠纷，小到几百块的理发卡，大到几万块的健身课、美容卡，很多商家都拿着 “概不退费” 的格式条款当挡箭牌，消费者往往因为不懂法、嫌麻烦而选择妥协。
但事实上，“概不退费” 从来不是什么不可撼动的铁律。对于健身、美容、培训这类具有较强人身属性的服务合同，消费者有权在承担合理违约责任的前提下解除合同，要求退还未消费的预付款项。
办案这么多年，我们始终觉得，律师的价值不只是帮当事人打赢官司，更是让更多人知道自己有哪些合法权益，知道遇到不公的时候该怎么去维护。很多人觉得一万几千块的小事不值得打官司，但正是这一件件 “小事” 的胜诉，才能一点点推动消费环境的规范，让商家不再敢随便用霸王条款欺负消费者。
最后也给大家提个醒：办理预付式消费时，一定要理性充值、谨慎办卡，仔细阅读合同中的退费、转让、有效期等核心条款；如果真的遇到退费纠纷，先积极与商家协商，协商不成的，记得保存好全部消费凭证和沟通记录，及时通过法律途径维权。你的合法权益，值得你认真对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