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初夏，广州的白云区街头已经热了起来。25岁的范小姐刷着手机，一则舞蹈培训广告吸引了她——“全能舞蹈教练网红团”“特训90天，5年免费复训”“全国300多家分校任意转校”——这些诱人的字眼，对于一个一直想学舞蹈的年轻人来说，确实很难不动心。
于是，她走进了一家舞蹈培训机构位于广州白云区的校区。宽敞的舞蹈教室、专业的教练团队、热情的课程顾问——一切都显得那么正规、那么“靠谱”。在工作人员的邀请下，她进行了课程了解和约课体验。很快，她做出了一个决定：报名。
一纸协议，22000元的“舞蹈梦”
2022年5月31日，范小姐与这家“转折舞蹈（化名）全国连锁”的同和校区签订了《舞蹈健身会员协议》。
这份协议的内容，现在看来颇具“玄机”：
特训期：签订之日起90天，只能在报名校区上课；
复训期：特训结束后，可在全国任一校区享受为期5年的免费复训；
会员费：22000元；
退费条款：乙方（学员）签订协议即代表知悉费用已收取不予退还；乙方提出退费构成违约，甲方提出解除合同也构成违约，守约方有权要求违约方继续履行协议，同时违约方需赔偿实际交易金额的20%。
协议的抬头和落款处均加盖了该机构的印章，联系人和校长栏签署的是“关某”的名字，并留有一个手机号码。
5月29日，也就是签约前两天，范小姐已经支付了1088元定金。机构出具了收款收据。5月31日签约当天，她又通过微信向该机构支付了剩余的20912元。22000元，一分不少，全部到账。
一节课没上，两次申请延期
缴纳了全额学费之后，范小姐却因为个人原因迟迟未能开始上课。
2022年6月1日，也就是签约后的第二天，她在微信上向舞蹈室工作人员申请延期一个月。工作人员同意了。
2022年7月30日，她再次申请延期两个月。工作人员再次同意了。
也就是说，从5月31日签约到8月中旬，整整两个半月的时间里，范小姐没有上过任何一节课。
“我不想学了，能把钱退给我吗？”
2022年8月13日，范小姐第一次向舞蹈室提出退款申请。
然而，舞蹈室工作人员的回复干脆利落：“无法退款。”
范小姐不服气。她翻出那份协议，指着上面的条款与工作人员理论。但对方的态度始终如一：合同白纸黑字写着“费用已经收取不予退还”，你提出退费就是违约。
之后的日子里，范小姐多次与舞蹈室沟通退款事宜，双方陷入了漫长的拉锯战。
更糟糕的事情还在后面。
2022年11月左右，也就是范小姐提出退款申请大约三个月后，该舞蹈校区进行了转租，已经搬迁。原来的舞蹈教室人去楼空，所谓的“全国连锁”也联系不上了。
范小姐这才意识到，自己不仅没上成课，连“课”都没了。
起诉：要求解除合同、全额退款、赔偿律师费
无奈之下，范小姐委托了天习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向广州市白云区人民法院提起了诉讼。
她的诉讼请求有三项：
解除与被告签订的《舞蹈健身会员协议》；
被告返还健身会员费22000元及利息（从2022年6月1日起算）；
被告支付律师费6000元；
被告承担案件诉讼费用。
谁是真正的“违约方”？——法院这样判
广州市白云区人民法院受理此案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进行了审理。被告关某经依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法院依法进行了缺席审理。
法院首先查明了一个关键事实：协议上加盖的印章并非注册登记法人。那么，谁是真正的交易相对方？
法院向电信运营商调查了协议上留存的手机号码的实名认证信息，结果显示：该号码系被告关某实名认证使用。结合协议上“联系人”“校长”处签署的正是关某的姓名，法院依法认定：被告关某就是涉案交易的相对方。
接下来是本案的核心争议：合同该不该解除？钱该不该退？
法院的论证思路非常清晰，分三步走：
第一步：原告构成根本违约
法院认为，范小姐在签订协议之前已经在被告处进行过了解、约课，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范小姐应当全面履行协议义务。
然而，协议约定的特训期为签订之日起90天，范小姐在签订协议后不仅没有上过任何课程，还先后两次申请延期，并在合同期限内明确提出退款。
在整个过程中，被告不存在任何违约行为。
范小姐以自己的实际行动表示不履行协议，属于根本违约方。
第二步：违约方也可以解除合同
既然范小姐是违约方，是不是就意味着合同不能解除、钱也不能退了？
法院给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法律观点：涉案教育培训合同确实具有一定的人身属性，被告无法强迫原告接受教育培训。即使原告作为违约方，也应当享有解除协议的权利。
这个观点的法理在于：教育培训合同的履行需要双方的配合与信任，具有人身专属性。如果一方明确拒绝继续履行，强制履行不仅不现实，还可能引发更多纠纷。因此，法院依法认定涉案协议于2022年8月13日（即范小姐提出退款之日）解除。
第三步：违约方要赔偿对方的损失
合同解除了，但范小姐是违约方，不能全身而退。
法院指出，被告作为提供服务的一方，在协议签订前和签订后均指派专人提供了咨询、约课服务。而且，范小姐占用了培训名额，导致被告无法新招其他学员，必然造成了一定的经济损失。
综合考虑这些因素，法院酌定范小姐作为违约方应赔偿被告经济损失3000元。
也就是说，被告应退还原告的健身会员费为：22000元 - 3000元 = 19000元。
至于利息和律师费，法院认为范小姐作为违约方无权向被告主张，且协议中也没有约定律师费，因此全部驳回。
最终判决结果
一、确认原告范某与被告关某签订的《舞蹈健身会员协议》于2022年8月13日解除；
二、被告关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退还原告范某健身会员费19000元；
三、驳回原告范某的其他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508元，原告负担167元，被告负担341元。
这个案子给我们的几点启示
这个案子虽然标的不大，但涉及的法律问题却非常有代表性，尤其是在预付式消费日益普及的今天。以下几点值得每一位消费者认真思考：
第一，“概不退款”不等于“绝对不能退”。很多培训机构在合同中写入“费用一经收取不予退还”的条款，试图用一纸合同将消费者“锁死”。但从司法实践来看，这类条款并非绝对有效。当合同具有人身属性、消费者明确拒绝继续履行时，法院可以支持解除合同——即使消费者是违约方。
第二，违约方解除合同不等于“全身而退”。合同可以解除，但违约方需要赔偿对方的损失。本案中，法院支持了解除合同，但也认定原告需赔偿被告3000元的经济损失。这个“折中”的处理方式，既保障了消费者不被“强制消费”的权利，也保护了经营者因消费者违约而遭受的合理损失。
第三，签约前要想清楚，签约后要讲诚信。范小姐签约后一节课没上、两次申请延期、然后直接要求退款——这一系列行为在法院看来就是“以实际行动表示不履行协议”。如果确实因为个人原因无法继续，应当尽早与对方协商，而不是等到对方已经投入了服务成本之后再突然提出解约。
第四，保留证据至关重要。本案中，范小姐能够顺利起诉并获得部分退款，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她保留了合同、收据、微信聊天记录等完整的证据链。如果这些证据缺失，连谁是真正的交易相对方都难以证明，维权将更加困难。
第五，选择培训机构要擦亮眼睛。本案中的机构虽然号称有300多家分校，但协议上加盖的印章并非注册登记法人。消费者在选择这类机构时，应当核实其工商注册信息，尽量选择资质齐全、信誉良好的机构，避免一次性支付大额费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