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微博上爆出了很多性侵事件，主角有知名作家、媒体人、演员，也有学生，在承受了长期甚至长达数年的性侵后遗症之苦后，她们选择将痛苦的经历曝光，以求性侵者能受到惩罚、相同处境的女性能得到警醒。这种代价是巨大的：缺乏证据的情况下，性侵者很难被予以法律制裁，相反，自己却将受到世俗的非议和苛责。
我很佩服她们的勇气。
做律师以来，我确实没有正式办理过一单强奸案。强奸案报案率本来就不高，真正进入刑事程序的，相对于普通的自然犯数量并不多，并且，这种案子要么是资深大状接手，要么完全不会委托律师，轮不到我这种小状手上。在日常的法律咨询中，鲜有几个性侵被害人在微信上问到我，被强奸了怎么办，我只能答：不要清理痕迹，保存好相关证据尽快报警。结果也是不了了之——有多少人会主动把伤疤揭开来进入漫长的司法程序呢？默默吞下苦果而已。
而令我印象最深刻、内心触动最大的是，今年上半年，我一个中学同学突然把她多年前的经历说给我听，请我帮忙。我在震惊之余，只能一边听她咨询，一边回忆，在谈话中慢慢理清来龙去脉。
同学是初中隔壁班的，上学那时候就在年级小有名气，人漂亮又多才多艺，成绩也好。后来因为身体原因影响到学业，只考上了一所一般大学，但专业成绩优异，大学期间认识隔壁学校的男性朋友，在某晚被该男性朋友约出去吃饭并劝酒后被性侵。当时我才知道，时隔八年，她战胜了抑郁症，却始终过不了性侵这个坎，终于，在某作家曝光自己被性侵经历并自杀后，她选择站出来，想要通过法律手段为自己讨回公道。
同学（以下称A）向我咨询的时候讲了很多，带着哭腔和不甘，我只能把对话大致写下来：
A：我在XX市（西南重镇），想在这边报警，但这边不受理，报警一定要律师陪同吗？
我：不是必需的，你有什么事情？
A：我被强奸了，想报案，在这边警官说不受理，叫我去找律师
我：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在哪里发生的
A：大学时候，应该是2010年夏天，学校外面（中部某省会）
我：应该在犯罪行为地或结果发生地报案，就是大学所在地派出所，你怎么跑XX市那边去了？
A：那个人的老家是这里，我想着到这边报案应该能找到他，绳之以法
我：没用的，只能到大学所在地报案。
A：这边警官说没证据，叫我去咨询律师
我：你当时有没有去医院验伤？有没有留下身体的照片或者视频？有没有留下沾有体液的内衣裤？
A：什么都没有，当时都蒙了，清理了
我：有没有同学知道这个事情？
A：没有，我谁也没告诉，就是最近才讲出来给父母听，他们很不理解，还责备我，很反对我报案
我：这个基本没办法了，时间过去这么长，也没有任何证据，公安没可能受理的
A：可是这个事情是真实发生的，这么多年，我连抑郁都战胜了，现在才有勇气站出来指证这个事情，我一定要让那个人得到惩罚
我：真的没办法，听我的，没证据谁都不会信
A：难道没留下证据，我受过的伤就永远无法弥补吗？
我：从专业角度来说，除了当事人之外，没有人知道事情是否发生、真实情况是如何，不管是律师，还是警官、检察官、法官，都只能依据证据还原事实真相，没有证据就没有对应的事实
A：我可以讲给你们所有人听，把真实的情况都说出来，难道你们这些警察、法官还不信吗？一个女孩子冒着被人耻笑的风险站出来要指认强奸犯，你们跟我讲说要证据，没有证据什么都不信，你们还有良心吗？难道我会拿我的声誉来随便诬陷一个人？难道根据我的陈述就不能定他罪吗？
我：没办法的，现在是文明世界，不可能像封建社会那样，仅凭口供就能断案。文明世界有一整套法律来规范我们的行为，任何人都不能非经合法程序、非根据合法证据审判而被定为有罪。
A：难道缺少证据就要放纵罪犯吗？那么被害人的权利怎么保护？
我：我只能说，法律制度的设立，远远不是只为了保护被害人的权利，而是整个社会的秩序。为了整个秩序，社会的每一个个体都不得不牺牲一些东西，就像你，牺牲的是自己受保护的权利，但如果这个社会将不看证据而随便将人定罪、打入监牢，那么整个社会的人都会生活在恐惧中，社会的秩序更无从谈起了。（原谅我只能这样文绉绉地讲理试图说服她）
A：是的，所以就要牺牲我们这种人？我们这种弱小的女性？
我：我讲实话，每个人都在牺牲，每个人牺牲的东西都不同。但是我们一旦不接受和顺从这种牺牲，回到茹毛饮血、同态复仇的社会状态下，那么每个人的自由和权利更得不到任何保障，可能法制的最重要价值就在这里吧。
A：呵呵，那我的事情是真的解决不了了是吗，只能让那个人逍遥法外了是吗？我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去祸害其他女孩子
我：从我个人情感上来说，我是完全相信你讲的事实。但是，并不是每个人都是你的亲人，你的好友，在法律上判断你的权利是否收到侵害、是否应该惩罚施暴者，只能看证据，没有证据不管你说什么都没用。
A：这么多年了。我怎么可能保留证据，当时年纪还这么小。
我：所以这是我一直强调的事情，也是跟我很多咨询者说过的事情，遇到性侵，要第一时间保存证据，尽快报警，隔这么久了，除非你能通过媒体制造点影响力，其他都无济于事。
A：那真是逼我们这种受害人自己去报仇了，或者搞不定的话，自己自生自灭吧
我：真的，不要想这么多了，事情都过去了，往以后看，慢慢淡化这些，好好工作和生活，以后会更好的。
A：你们讲的这么简单，这些东西谁都会讲，如果你站在我的立场，经历过这些恶心的事情，就不会讲的这么轻松了
我：我理解，我永远都无法体会你的感受，但人总是要走出去的，不是吗？
A：呵呵，我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
讲到最后，我实在不忍心再去重复我那套关于法制的理论，因为我知道，对于经历过性侵伤害的被害人来说，讲这些所谓的大道理都是无济于事的，除了自己之外，没人能体会那种痛苦，既然这样，谁又能自信能够开导她们呢？
挂了电话，翻手机的时候，看到圣经一句话：“我将这些事告诉你们，是要叫你们在我里面有平安。在世上你们有苦难，但你们可以放心，我已经胜了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