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观点分析
案例基本信息
(一)案由
非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
(二)当事人
原告:林X(交通事故受害人),温玉成律师代理
被告:汪X(骑手,肇事电动自行车驾驶人)、某甲公司、某保险公司
(三)案件事实
2025 年 11 月 28 日 10 时 39 分,汪X驾驶电动自行车与骑行自行车的林X发生碰撞,造成林X受伤,交警认定汪X承担事故主要责任(70%),林X次要责任(30%)。
汪X系外卖众包骑手,事故发生时间为 10:39,其当日平台第一单接单时间为 11:37,事故发生时无有效接单记录。汪X与某乙公司签订《服务合作协议》;某甲公司、某乙公司均由某丁公司独资设立。某甲公司作为投保人,为汪X在某保险公司投保众包个人意外险,保险起期为 2025 年 11 月 28 日 11:37:46,保单包含第三者相关责任,但保单特别约定:第三者误工费最长赔付 90 天,交通费属于除外责任。
原告起诉主张损失合计 29817.69 元,按 70% 责任比例主张赔偿 20872.38 元,损失项目包括误工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护理费、交通费,并要求三被告承担诉讼费。
汪X书面答辩认为属于履职行为,个人不应担责;某甲公司抗辩事故不在配送订单期间,应由汪X自行赔偿;保险公司抗辩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起算前,不属于保险事故,同时依据保单条款对赔偿项目、误工天数提出异议。
(四)法院裁判结果
被告某保险公司赔偿原告林X 14605.29 元;
被告某甲公司赔偿原告林X 6267.09 元;
驳回原告林X其他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 161 元,由保险公司负担 112 元,某甲公司负担 49 元。汪X个人无需承担赔偿责任。
二、争议焦点
焦点一:事故发生时汪X是否属于执行工作任务,赔偿责任主体如何认定
某甲公司抗辩汪X事故发生时尚未接单,不属于配送工作期间,应当由汪X自行承担侵权责任;汪X主张属于履职行为。
法院裁判观点:汪X为配送骑手,事故发生在午高峰配送时段,结合骑手工作特性,推定其属于前往工作区域、等候接单的工作准备阶段,属于执行工作任务。虽然汪X合作协议签署主体是某乙公司,但某甲公司与某乙公司为同一母公司全资子公司,且由某甲公司作为投保人为汪X投保第三者责任保险,某甲公司无法合理解释投保保险利益,故认定汪X系执行某甲公司工作任务,由某甲公司承担用人单位侵权责任,骑手汪X个人不承担赔偿责任。
焦点二:本案事故是否属于保险责任范围,保险条款效力如何认定
保险公司主张事故发生在保单保险起期(11:37:46)之前,不属于保险事故;同时依据保单特别约定,误工费最高赔付 90 天,交通费属于除外责任。某甲公司抗辩案涉保单条款属于格式免责条款,保险公司未尽提示说明义务,免责约定无效。
法院裁判观点:事故属于保险保障范围。保单系某甲公司与保险公司平等协商签订的框架合同,保单关于赔付项目、误工期限的约定属于双方自由约定。保单约定误工费最长赔付 90 天、交通费不予赔付,该约定有效。保险公司仅在保单约定范围内承担赔付责任,超出保险约定部分,由用人单位某甲公司承担。
焦点三:原告各项损失如何认定
营养费 220 元、住院伙食补助费 1100 元、护理费 1650 元:结合住院天数、伤情,法院全部予以支持;
误工费:根据多份医院诊断证明,认定总误工期 133 天,按照原告银行流水、工资证明确定日工资 198.93 元,误工费总额 26457.69 元。保险合同限定误工费最多赔付 90 天,保险项下误工费为 17894.7 元,剩余 43 天误工费不属于保险赔付范围;
交通费 390 元:法院依据就诊情况酌定支持,但保单将交通费列为除外责任,保险公司不承担交通费的赔偿。
三、法律适用分析
《民法典》第 1165 条过错责任原则: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造成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汪X驾驶电动车发生交通事故负主要责任,本应承担侵权责任,但因其属于执行工作任务,用人单位承担替代责任。
《民法典》第 1191 条用人单位责任:用人单位的工作人员因执行工作任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侵权责任。本案核心适用该规则,法院认定骑手属于执行工作任务,免除骑手个人赔偿责任,由某甲公司承担替代赔偿。
《民法典》第 1173 条过失相抵规则:被侵权人对同一损害的发生或者扩大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结合事故认定书,原告自身承担 30% 责任,侵权方仅承担 70% 赔偿。
《民法典》第 1179 条人身损害赔偿范围:侵害他人造成人身损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营养费、住院伙食补助、误工费等损失。该条是原告主张各项损失的实体依据,但保险合同可以在投保人与保险人之间对保险赔付项目另行约定,保险赔付范围不等于侵权赔偿范围。
保险法格式条款提示说明规则:本案某甲公司主张免责条款未提示说明,法院未采纳。区分两个层面:侵权责任范围是法定的,保险赔付范围是合同约定的。保险合同约定属于投保人和保险公司之间的内部约定,不能对抗受害人,超出保险部分仍然由用人单位承担侵权赔偿。
四、案例评析
(一)外卖骑手用工与职务认定:突破 “正在接单配送” 单一标准
传统外卖骑手责任案件,很多裁判以 “是否在接单配送途中” 作为职务行为判断标准。本案创新点:骑手尚未接单,但处于午高峰、前往工作区域等候接单的准备阶段,仍可以认定为执行工作任务。
同时,针对关联公司混同用工的情形,法院结合保险投保主体、股权关系、保险利益综合判断实际用工主体,而不是机械依据书面《服务合作协议》签约主体认定法律关系。这对于众包骑手、平台关联公司用工纠纷具有参考意义:书面合作协议名称不能当然否定用人单位责任,法院会结合投保、管理、收益、股权等实质因素综合认定。
(二)区分【侵权赔偿责任范围】与【保险赔付范围】,是本案核心逻辑
对受害人而言:侵权责任是法定责任。某甲公司作为用人单位,应当全额承担 70% 比例下原告全部损失(含 133 天误工费、交通费);
保险公司责任来源于保险合同,只按照保单约定项目、限额赔付。保险合同约定误工费上限 90 天、不赔交通费,属于投保人和保险公司之间的约定,保险公司只承担合同内责任;
差额部分(超出 90 天的误工费、交通费对应的 70% 赔偿款),仍然由用人单位承担。
一句话总结:保险是用人单位风险分担工具,保险赔不足,用人单位兜底。
(三)格式条款提示说明义务的边界
本案某甲公司主张保单特别约定属于格式免责条款,保险公司未尽提示说明义务,免责无效。法院没有支持该抗辩。提示说明义务不是所有保险条款都适用,区分免责条款与保险责任范围条款:单纯约定保险承保项目、赔付限额,属于界定保险责任范围条款,并非当然属于免除保险人责任的免责条款,并非一律需要履行提示说明义务。这也是保险纠纷中常见争议点。
五、案例启示
(一)对平台 / 配送企业
众包骑手并非签《服务合作协议》就当然免除用工风险。在高峰时段前往商圈、晨会、培训等工作准备阶段发生事故,有较大概率被认定为职务行为,平台 / 关联公司需要承担侵权赔偿;
购买骑手责任险时,需要仔细核对保险赔付项目、误工期限、除外责任。保险合同约定赔付范围小于法定人身损害赔偿范围时,企业需要自行承担差额部分,不能完全依靠保险转嫁风险;
关联公司之间应当厘清用工主体、投保主体,避免股权混同、主体混乱,导致法院穿透认定实际用人单位。
(二)对骑手
众包骑手即使签合作协议,事故发生在工作准备阶段,有可能认定职务行为,骑手个人无需对外赔偿;
发生事故后注意留存平台聊天记录、活动通知、时段安排等证据,证明属于工作相关时段。
(三)对交通事故受害人
起诉时可以将骑手、平台公司、保险公司一并列为被告,最大化保障赔偿;
误工费主张需要完整留存连续的诊断休息证明、银行流水、收入证明,误工期长短以医疗机构建休证明为重要依据。
六、结语
本案是典型的外卖众包骑手非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裁判厘清了众包骑手职务行为认定标准、关联公司用工穿透认定规则,清晰区分法定侵权赔偿范围和保险合同赔付范围。本案裁判思路平衡受害人权益保护,同时尊重投保人与保险公司之间合法有效的保险合同约定,对同类骑手交通事故案件具有较强参考价值。
温玉成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