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拎着公文包,在洪湖市老湾镇下车的时候,日头像一块烧红的铁,贴在头顶。镇口那条土路,去年冬天刚铺了碎石,如今又被拖拉机碾得坑坑洼洼。我脑子里还回荡着电话里当事人的声音——
“郑律师,我就想讨个公道,十二万哪,攒了六年。”
小军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我,穿一件褪色的蓝工装,脚边落满树籽。他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像两盏熬干的油灯。我递给他一支烟,他摆摆手,说戒了,怕花钱。
案子其实不复杂:去年腊月,俩人经亲戚撮合,一个在武汉送外卖,一个在超市收银。见了三面,亲事就算定了。腊月二十九,十万彩礼用红布包着,从小军家炕头捧到王家神龛前,又塞进新娘的银行卡。正月里办酒,改口费两万,鞭炮炸得老湾镇的狗三天不敢回家。到了三月,红本本领了,可锅碗瓢盆还没碰出热乎气,小两口就分了灶。六月,新娘搬回娘家,微信拉黑,电话停机。小军跑到丈母家门口,吃了三次闭门羹,第四次连狗都不叫了。
“她说不想过了。”小军抠着树皮,抠出一道白痕,“钱也不退。”
我点点头,把烟叼自己嘴里,没点。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死鱼腥和焦土味。我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洪湖的水一年比一年浅,鱼也越来越瘦,像被什么抽干了。
开庭那天,法庭设在老湾镇文化站,两排掉了漆的长条椅,墙上贴着“乡村振兴”的红纸。女方没来,托了个远房表哥递话:钱已花完,退不了。法官是个女同志,姓陈,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像在给小学生念课文。我这边把银行流水、彩礼清单、婚礼光盘一张张摊桌上,像摊晒受潮的稻谷。对方一句话——“感情破裂,彩礼不退”,轻飘飘的,却砸得小军肩膀一垮。
调解室在后院,一棵歪脖子树下。法官说:“都退一步,十万退,两万改口费也退,一次性给清。”小翠的表哥打电话,半晌,回来说行。小军抬头,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划着的火柴被口水呲灭。
“得写个日子。”我说。
“八天。”法官说,“八月十六,中秋前。”
签字的时候,小翠还是没出现。表哥代按手印,红泥蘸得太多,纸背沁出血迹。小军捏着那张薄薄的调解书,忽然问:“律师,这算赢了吗?”
我没答。赢什么呢?十二万回来了,可锈在存折里,娶媳妇的热闹劲儿却回不来了。就像洪湖的藕,拔出来,孔洞里全是泥。
郑桃林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