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纸判决

咸安区法院那棵老樟树，叶子绿得发沉，荫下走过一对男女，手里捏着同一份判决书，却走向两个方向。

男的叫小聪，女的叫小如。四年前经人牵线，微信上聊了仨月，一个在咸宁，一个在深圳，隔着屏幕说了些热乎话，便匆匆领了证。结婚证墨迹未干，小如又踏上了南下的火车。待到六月回咸宁备婚，两人才算真正朝夕相处。锅碗瓢盆一碰，性情里的棱角就硌着了肉。吵嘴成了常事，甚至在她怀着身子时，小聪的巴掌也落了下来。2021年1月，天寒地冻，小如挺着肚子离家，自此再未回头。

七月里，孩子落了地。小聪闻讯赶到医院，两人为生产费、月子钱又吵得面红耳赤。小如咬咬牙，自己掏了大部分钱，抱着初生的儿子回了娘家。那小聪，递过三千块，却拿走了她的病历，转头在自己单位报销了一万多的生育险，分文未给这娘俩。人心凉薄，至此，小如心里那点残存的火星，彻底熄了。

去年春，她头一回来这法院，求个解脱。法官看了看，没判离。回去后，日子依旧是两座孤岛，中间连片舢板也无。熬到今年，小如又来了，带着一身疲惫与决绝。

法庭上，两人倒干脆。小聪也点头：“离吧。” 争的只有那不满两岁的儿子王子睿。小如要自己养，小聪也抢着要。小聪说，自家在城里有房，爹妈能帮手；小如把孩子丢乡下娘家，脾气又躁，哪会养娃？他工资高，环境好，探视、抚养费都好商量。

法官姓陈，在审判席后静静听着。卷宗里躺着事实：孩子从落胎起就跟着娘，吃穿冷暖，都是小如一手操持。小聪呢？除了那场医院里的争吵和拿走病历的算计，孩子的啼哭夜、学步时，他都不在场。判决书翻到抚养权那页，白纸黑字写着：“不满两周岁的子女，以由母亲直接抚养为原则。” 陈法官心里那杆秤，稳稳地倾向了小如。孩子得跟着娘，这是根。

至于钱，不能空口白话。法官翻了翻账本——2022年湖北城里人，平均一年花掉两万九千多。摊到每月，再除个二，一千二百一十三块。小聪每月得拿出这个数，直到孩子十八岁成人。

小聪在庭上眼巴巴望着，话里话外都是想孩子。陈法官看在眼里。父子一场，血脉连着筋，硬生生斩断也不妥。提笔写下了探视的法条：每月两回。选个周末，小聪能把孩子接走，陪上一日，同住一宿。前提是，别搅了孩子吃饭睡觉、认字玩耍的时辰。

判决书末尾盖着法院的红印。婚姻，散了。孩子，归了娘。探视的日子，定了。小聪每月那笔抚养费，也像咸宁七月的雨，到时就得落下。

小如走出法院大门，阳光刺眼。她攥紧了判决书，薄薄几页纸，却像卸下了千斤担。那棵老樟树依旧沉默，只是树影挪了位置，长长地拖在地上，如同一条分明的界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