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鸡叫

隔壁家最近生了一个大胖小子，一家人自是欢天喜地，乐上眉梢。这家人是从农村来的，儿子在城里搞了一个废品收购站，赚了不少钱，就租赁了我隔壁房东的房子，就结婚生子，就把老家年迈的父母接到城里一块儿过生活。于是这家人就自然成了我们家的新邻居。

儿媳妇生孩子，自然是了不起的功臣，自然身子骨要好好地补一补。于是儿媳妇躺在床上安心地坐月子，就忙坏了隔壁家头发花白的老阿婆。她从农贸市场上一次买回五、六只大公鸡，一天杀一只，给产后虚弱的儿媳妇猛补身子。于是我们家门口可就热闹了，老阿婆把暂时没有来得及宰杀的大公鸡，扣在车棚下一个大箩筐里，不论白天还是夜晚，我都能听到久违的雄鸡的鸣叫。只是这雄鸡并不是鸣叫在它们的故乡农村，于是我对这新鲜悦耳的城市鸡叫，充满了无比亲切而美好的感受。因为在高楼大厦的峡谷的缝隙中，能听到声声入耳的雄鸡的鸣唱，简直有点像天籁之音。你可以想像得到，夜半我被楼外几只大公鸡扯着脖子“喔喔喔”的响亮的叫声惊醒时，我是多么的开心和兴奋!因为我是在聆听一首久违的乡村牧歌。

就很自然地想起了乡村的故乡，想起了家里那只威风凛凛的芦花大公鸡，率领一群色彩缤纷老母鸡在院子里悠然觅食的生动场景，想到了母亲握刀杀鸡前充满怜悯与敬畏的唠叨“小鸡小鸡你别怪，你是农家餐桌上的一道菜，今年去了明年来……”可是自二十八岁那年远离家乡的天空后，我就很少听到雄鸡破晓嘹亮的歌声了。这种雄壮有力的乡村歌谣，对于走进城市的我，已经愈来愈陌生了。虽然偶尔在农贸市场上，会听到关在笼子里公鸡的几声破啼，但那音儿像是沙哑的羞怯的。因为这些面临宰杀命运的大公鸡，从农村到城市的过程，就像是从一个星球来到另一个星球上，在如此陌生而逼仄的环境里，这些大自然舞台上杰出的歌唱家，已经无法准确地表达它们内心真切的声音了。

我问隔壁的老阿婆：“你的儿媳妇坐月子，怎么都吃大公鸡呀”?老阿婆乐呵呵的解释道：“这是我们农村的风俗习惯，妇女坐月子吃公鸡更滋补，孩子他妈更能下奶……”我不再问，我的目光落在车棚下压在箩筐下几只芦花大公鸡的身上。不知为什么，我对这些失去自由的辗转来到城市的大公鸡，充满了由衷的敬意。虽然它们就像即将奔赴刑场的勇士，难逃被人杀戮的厄运，但是它们在生命的最后，却勇敢的无拘无束的发出了自己的声音，并给我带来了真实的快乐和满足。特别是在安静的午夜，当我从雄鸡的鸣唱中惊梦醒来，我就再也无法合眼了，我想起了小学课本上《半夜鸡叫》里周扒皮的故事，我想起了《成语词典》中闻鸡起舞的典故，我仿佛看到了年少时家里的一只老母鸡，带着一群刚刚脬出憨态可拘的鸡雏，在院落里歪歪斜斜走路时欢快的模样……

一个月后，隔壁家为孩子举办了热热闹闹的满月酒席，自此楼外那声声入耳大公鸡的鸣唱，就彻底的销声匿迹了。城市的天空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汽车喇叭的躁音、人群的吵闹声、小商小贩扯破嗓子的叫卖声……挟小拥挤的城市天空，距离自然的本真愈来愈远了，于是在孤独的城市荒原上，我就更加怀念往昔美妙而生动雄鸡的叫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