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 家
在老家的北面有一座山,像镰刀的形状,老家人叫它铁镰山。其实关中无山,那山只是隆起来的土塬。爬上铁镰山,是一马平川。如果再北行,又要上蒲城的塬,又要上富平的塬,一层层的台阶,一直就上到陕北的黄土高原了。
小时候我们写作文,开头的几句话总是:镰山脚下,洛河之畔,麦浪滚滚,一片灿烂。那时农村人出门少,交通也不方便。每当晴空万里,我就抬着头,远远望着那飘了云彩、像刀像剑的华山看。我就问:老伯伯,那是什么山?那些大人们总是说:那是南山。你再问南山叫什么?他们就很不耐烦地说:看这娃,南山就是南山。有时,我也会爬到很高的树上,望着那阶梯一样越来越高,一直接连到天上的黄土高原。回去了也问父亲:那高高的塬叫什么?父亲总是说:那是北山。你再问北山具体叫个啥的时候,父亲总是挠着头,回答不上来,就瞪眼睛:看你这娃,咋那么多的事呢。从我记事的时候,老人们都把北边的塬也叫北山。那时候,老家的人不可能有大的视野,更不可能有地理方面的科学认知,所以,似乎说什么都是含糊其辞的。
在老家流行一句话,叫“刁蒲城野渭南,不讲理的大荔县”。其实这是外地人把话音念转了,也不了解老家的俚语乡俗和这话的出处背景真正指意。我这样说,绝无半点为老家人辩白的意思。事实是,在家乡那一带你要问路的时候说:老人家,从这儿到县城还有多少里?这老者会说:从这端走,见到一棵大树往南拐,再端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往西一拐,端着就到了。农村人没有里程的概念。再譬如,老家人说什么地方大,很广大,很开阔,很宽敞的时候,他们也没有面积的概念,就会说,这地方野得很,那地方野得很,甚至说谁长得人高马大,也会说那人野得很;说树很粗大,张愣着枝叶也会说:看这树长得野的那样子。田野、旷野、乡野,野山、野村、野林都是说很大的意思。“刁”也是一样,是把“吊”这个字念转音了。吊带、吊线、吊铺、吊桥、吊嗓子都是形容什么东西长,狭长窄长细细长长的样子。比如你要问这一畦地有多少米?就难为人家了。老家的人会说:多少米不好说,反正吊得很。当然,也有人说,之所以叫“吊蒲城”,是因为蒲城县的地形正像一吊肉,南北窄长。之所以说“野渭南”,是因了渭南不像宝鸡、汉中、安康、商洛、延安,有山夹着有塬围着,而是那地方四野无碍,平坦宽广。
老家除了种庄稼,还是108工厂,人们风趣地称黄花菜、西瓜(枣)、花生为“108”。这是老家人自己的智慧。说那洛渭之间的沙苑,最适宜种西瓜,就像新疆的沙漠盛产哈蜜瓜一样。因为沙土的透气性好,早晚温差大,利于瓜果的糖分积累。所以,“同州西瓜”就像“哈密瓜”一样有名气。
炎夏时节,你要是去了我的老家,那黄黄的西瓜花就开得遍地都是,阳光照耀下,就像进了青海湖边那灿烂的油菜地,摇曳着一片片花香。瓜熟时节,你要是到我的家乡,公路两边那滚圆滚圆的大西瓜,在繁茂的叶子里闪闪发光,像是一群一堆的娃娃,可爱极了。老家人又在那沙苑中种了一行行的枣林。收枣的时候,席子铺连在树丛中,男女老少举着竹竿往下打,抱着树身使劲摇。那红雨青雨就哗啦啦地下得遍地开花。无论是洛渭两岸,还是浇地的渠沿也是不能闲的,就种了喜水的黄花菜。一到收获的季节,那打麦场上,那四合院里,那屋顶的瓦片上就晒得到处都是,与那玉米高粱黄豆棉花相衬相映,更是景物这边独好,别有一番风光……
老家是这样美。老家是我的根。无论走多远,我的心都向往着那生我养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