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    固

在陕西这片故土上，有几个与文化的“源远流长”有关的人物是必须要祭拜的。一是炎黄二帝，那是华夏文明的开创者。二是杨凌的后稷，那是农耕文明的开创者。三是白水的仓颉，那是汉文字的创造者。四是洋县的蔡伦，造纸术的发明者。五是城固的张骞，丝绸之路的发轫人……  

一个秋风凉雨的下午，我去了久慕未往的城固。可能是我与交通有三十年之交的一种深厚情结吧，这一次对博望侯的拜谒，我的心情是如此崇敬，胜过我曾拜谒过的那些庙宇和皇陵。

我们的车从西汉高速一来下，一片一片的桔树林就扑面而来了。风吹叶起，挂满枝头的桔子黄澄澄的，让人在赏心悦目中也饱享了一种沁脾的清香。这样的景色，让我想到了老家山坡上的柿树林，一串一串的像灯笼，闪烁的也是透心的甘甜。十月，是大地结香的季节。我就想了，秦岭之北的我的老家如今已是“万事如意”了，而秦岭之南的张骞的故乡，却生活在一片“桔颂”中。

城固县城不大，但建筑还是挺别致的。街道两边的楼房冒着尖，覆了红瓦，墙是雪白的，感觉色彩要比关中的房子亮丽些。因为是第一次来，路边也没有指示牌，朋友就在一片古亭古楼的地方问路。一位操着和甘肃口音差不多的老乡，戴着伊斯兰的那种帽子，说：从这里往西走，过一个村子，再走几里远，就能看到张大人的墓了。

我们颠簸在一条窄细的乡间小路上。田地里有收割过的稻谷，一捆一捆的挤着堆，有一片一片的青纱帐，有挂满了辣椒茄子的菜园，也有开了蓝色碎花的苜蓿草。我就想，汉水流域怎么也种玉米？而那玉米因了水的丰沛，结的穗子竟比渭北老家的还要长。因了这样丰富的作物和满地的色彩，我也就知道了，这汉中盆地被叫做“米粮之仓”，是名副其实的。刘邦之所以能从这里“东山再起”，诸葛亮之所以选这地方做大后方“六出祁山”，张鲁之所以在这里创立“五斗米教”，都是源于这地方的丰沛和富裕啊。

到了，“汉博望侯张骞纪念馆”到了。一尊高大的雕塑迎面矗立着。这就是那个肩负着国家使命凿通了西域的人，这就是那个前后两次用十三年时间开辟了丝绸之路的人啊！生于斯，死于斯，这个人应该是城固人，乃至中国人的“骄子”了。

我本来是想在他的面前跪拜的，但被朋友拽住了，说：天下着雨，地上满是泥水，虔敬在心就行了。深鞠了三躬之后，我就久久仰望着这个”千古第一人”。他的衣袍飞扬着，像是风尘仆仆地行走在天空。他手中持着旌节，那也是一种气节。他昂头挺胸，伟岸如山，如炬的眼睛视着前方，透出一种探险家独有的英勇、坚毅和执著。我在西安上学的时候，有几个同学是陕南人。在我的印象中，南方的男人似乎都长得瘦小些，包括那个奋力掀开了中国改革开放大门的我们敬爱的四川“小个子”，但这个男人比我见过的任何北方汉子都要魁梧高大。

跨进了一座汉时宫阙的门坎。没有想到，那门那墙那阙台却红一片白一片地斑驳着。伸手抚摸着这样的墙壁，忽然，我竟想到了老家的那个患有癫痫病的女人的脸，心中不免掠过一丝骇然和悲怆。门阙过去是一座祭殿，阁楼样式，有“忠勇不二”，“浩气长存”的楣额，但那雕梁画栋的漆皮也是斑驳了的。祭殿里空空如也，有的仅是几个纸箱子和酒瓶子，看不到博望侯的生平，也看不到博望侯的祭案……

往后走，就是那两个颇有名气的石虎了。那相对而卧的石虎在相向而对的八角亭里。听朋友讲，那石虎前些年是撂荒在一片水稻田里，这几年才被抬了回来。可能是在水田里浸淹的太久了，那一对石虎像两幅抽像的画，如果不静下心来，是怎么也看不出他的威风和神韵的。两只老虎静静地卧在那里，但又像是要跃动了起来。眼睛似乎半闭了，像是蔑视着什么，又像是在沉思着什么。前额上的“王”字隐约可见，尾巴粗粗壮壮的，让人感觉到一种沉浑的力量。摸了那疙疙瘩瘩的虎头虎尾虎爪子，冰冰凉凉的，但摸着摸着，我的全身就愈来愈强烈地感受到了那种沉浑的力量。我也是属虎的，胸贴了胸，耳贴了耳，我也想把心贴了它的心，想听一听那在风雨中卧了两千年的老虎要对我这个两千年之后的来者说些什么，我想感受一下它跳动的心脏，我也想温暖一下它生命的苍凉。是的，已经多少年多少代了，时空变迁了，但不变的是这种忠诚的的坚守。这石虎的一边，还有几十株参天的松柏，个个都是直挺挺地挺立着。那铁一样的树枝上挂满了红色的布条，像旗帜，像阳光，随风飘扬着、闪耀着……

博望侯的墓丘和我见过的汉唐明清的皇陵不同，皇陵高于山，而这墓丘却像山下的一堆黄土，上面长满了草。这墓丘也是汉代的覆斗形状，周边用青砖砌围着，方方正正的。坟前石碑上的文字也是方正的小楷，横平竖直，但有些字已洇得辩认不清了，碑身碑肩也不知被哪朝哪代的什么人弄得断裂了。看到这种断裂，我就断想着，也不知现代人从西路上飞驰而过的时候，也不知现代人吃那些番茄番豆番石榴番葡萄的时候，还能不能想起这个人……

在那不大的墓园里，我转悠了两个小时。朋友们都回到车上了，我一个人却沉浸在这风雨飘摇的天地中。我是要买一本书的，想回首再看一看这个伟大人物的伟大之旅，看一看这个在东方和西方之间开凿了一条路铺设了一座桥的人，有着怎样的第一人胸襟怎样的气度怎样的精神，但管理这园子的人说：卖书的人回家去收庄稼去了。他还说，这地方偏僻一点，平常来的人也少，像你这样崇敬张大人的人现在已经不多了。

在那座巨大的雕塑前，我又深鞠了一躬。怀着依恋，也怀着遗憾，我走了。我的下一个目的地是洋县的蔡侯墓，我害怕那个造纸的人和这个开路的人一样，也躺在现代人似乎忘却的纪念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