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州老碗
乙酉年秋末,耀州三代陶人孟树锋先生赠我一老碗。按说我已四十有余,见过的老碗可谓多矣,但我还是被树锋兄的老碗吸引住了!
这老碗名曰中国耀州蓝花特大高把碗,细观之,确实名副其实。碗高约 公分,口径达 公分,其大如普通人家的和面盆,碗底的把儿也高约 公分,直径亦达 公分,非簸箕般的手难以掌握。碗的底色属铜川民间瓷中的灰白色釉彩,给人一种晶莹厚重的感觉。碗里边手绘的蓝色“福”字、三朵莲荷与外面的牡丹、竹子则拙朴简练,奇异大气。更有趣的是碗外边尚有一首打油诗,从一个侧面展示了老碗的文化内涵。诗曰:
五月十六滴一点,
耀州城里买大碗。
大碗大得真稀罕,
端回家去口至干面。
干面口至了真喜欢,
做活能把山掀翻,
挣破头地吼乱弹,
口当口郎哩口当迪口当……
出生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前的关中人,对耀州老碗并不陌生。那时候,关中人的劳动强度大,干活出力多,加之没有副食营养,人的饭量便越外的大,吃饭时无论大人还是半大小子都用老碗盛,因此,耀州粗瓷大碗便风行于关中的百姓村庄,乡镇市井。所谓“老陕饭碗特别大,面条菜肴全盛下,一碗能把肚填饱,老碗会上把话拉”,便是那年月庄稼人生活的真实写照。关中庄稼人一天一般只吃两顿饭,冬天吃早饭时,家里的御寒条件差,饭桌上也几乎没有一个像样的菜,男人们(也有妇女)便左手端一老碗鼓堆码茬的红苕饸饹,右手端一老碗上面挟了一筷子腌菜的“米饭”(用小米熬稠后的饭),来到村子最向阳的地方,放饸饹老碗于地上,端“米饭”老碗于手上,或蹲或坐,挟一筷子“米饭”,就一口饸饹,虽生活万般困苦,但吃饭的形态却异常地馋人,且边吃边海阔天空地谝,其话题无形中成了一道诱人的下饭菜。饭吃完了,却不愿意离去,便搁老碗于地上,继续深陷于众人的议论之中,投入中虎视眈眈地鸡、狗便把老碗添食个干净。也有无形中弃老碗扬长而去的人,但却没有人端回他的老碗,家里人等不急了,便到吃饭的地方寻找,却只见碗筷,不见主人,只好嘴里呐呐着将老碗端回家。这场面被一些终日饱食无忧的城里文化人看见了,仿佛无意间捡了一个金元宝似的,发现了一种自然的回归,便不假思索地美其名曰:老碗会。夏天午饭的时候,庄稼人家里酷暑难耐,同样饭桌上除辣子和盐外,便很少有什么下饭菜了,于是端一老碗调了辣子和盐的面条(玉米、红苕剁剁、搅团),来到村头的大槐树下,或蹲或坐定后,一个个仿佛展示老婆手艺似地,高高挑起一筷子面条,香香地“稀溜”两口,吃饭当中自然又开起了所谓“老碗会”。就在这一天两次的“老碗会”中,庄稼人的生活一天不如一天,老碗里盛的东西也一天比一天惨不忍睹,参加“老碗会”的人数也越来越少,“会”上的话题自然少了若许。终于有一天,庄稼人在自己的责任田里有了收获,便想着如何用老碗填补肠胃的亏空,填补亏空后又想着如何让生活再丰盛一点,自然也就无暇参加什么“老碗会”了。而今,庄稼人的生活虽不怎么富裕,但饭桌上较以前确实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吃饭时全家人也像城里人一样,吃一口饭,就一口菜,其乐融融的情景较之所谓的“老碗会”,更有一份对生活的享受。不过,饭桌上的花样多了,庄稼人的胃口却不似以前那么大了,于是耀州粗瓷大碗便渐次退居到了“二线”,家家户户几乎改用了细瓷中、小碗。但一些无聊的文化人却无视这种变化,依然崇尚、鼓吹所谓的“老碗会”,这不仅是对农民的不理解了,而是津津乐道于落后的文化中,对庄稼人的一种大不恭,其行为颇让庄稼人所不齿。但想着这些文化人也要用大老碗吃饭,庄稼人便在怜悯之中谅解了他们。
耀州粗瓷大碗虽从人们的饭桌上撤了下去,但曾经为老碗中盛什么而熬煎的人们却没有忘记和老碗相伴的那段日子,每每言谈之中便扯到了过去用老碗吃饭的趣事,这个回忆说自己曾经吃过三老碗苞谷剁剁,那个议论说某某人吃席时曾一口气吃了四老碗烩菜,其毫无夸大其辞地回忆颇让年轻人摇头,也让人们深深体会到过去生活的无奈,今日生活的珍贵和来日生活的美好。何况关中人的风俗中,入庄、孩子过满月时,人们便有给主人送老碗的习惯,以预祝主人家人丁兴旺,饭食无忧,于是这老碗到如今更有了一种文化的象征。孟树锋先生正是在这种文化氛围中,殚精竭虑开发出耀州蓝花特大高把碗这一铜川民间瓷中的文化精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