啼血麦鸟黄
总是黎明时分的梦如血似浴,同胶如漆。那真切又迷离的景象,时常让人异思悱恻。随贯注进想象中的岚黛。于是,就婆娑了心意里的柔情。
当今年的第一声“算黄算割”撩开窗棂上的晨曦时,我还被梦缠着绕着。明明清楚麦黄鸟就在我的发丝上站着,鸣啭呢,我却在山谷里徘徊、寻觅,怎么也看不到鸟的影子。山里的所有包裹着我,花草,树木,山岚,连同半山腰间袅娜的人家烟火我都看得非常清楚,但,就是使再大的劲也无法睁开眼睛。
麦黄鸟的声音一直很高亢,听起来情绪高涨,感觉我只要一伸出手,就能抓住那鸣叫一样。
“算黄算割”,当又一串鸟的唱声再次舞动我的发丝时,我急了,“哎呀”一声,醒转过来……这回,睁大了眼。我如一滴天上跌落的露珠,“噗”一声掉进了尘灰中。
一抹迷濛的朝霞,还嫩白着,初上我的窗台。我明白,时间的性灵已为我挑起了生命的又一天。
它不眷顾人的昨天或夜晚,而人,却在回味中丢失了以往。梦,是人终生的陪伴,你怎么也寻觅不到它的前因和后果。周公解梦,他解释得清吗?如果把这种问题能从根本上搞清楚了,那历史也就不会冠以他周公的称谓,而回还他的姬某了。他的故事,行迹飘逸,数千年的岁月,最终还是缥缈成一团令人心痛又割舍不下的罂粟,美丽着所有的困惑。
一路下来,解梦的诱惑累倒了尘世几多生息。无常的万物,梦中的昭示也随云起风落而不断改变。生命,就是那梦里的一道景,清远又犹存。心悟无法,尘埃里注定为你开不出幸福的花朵。
打小我就爱做梦,梦时总有大神的影子盘腿打坐在我的头顶。醒来,常常在尘事上一头雾水。人生的路短促又漫长,我一路走来,身心俱伤……灵魂曾下垂企问,你到底是谁?如微尘的我无能勘破那身前身后的足迹,也诘问,我是谁?困扰掐了我的心尖,我只好用善意理解千古的沉默和遗憾。
“算黄算割”,这一拂音律,就在我睡觉的窗外,实实在在地飞掠进来,落在我的枕旁。我的缘情霍然被时令透彻了心猿。毕竟,这声响是今年头一声划破季节隐忍的嘹亮呢。
麦黄鸟的鸣唱,时常是剥开麦粒谦逊心灵的神圣。叫声一起,就纷落了麦青的芳华。就像人,浴火历练到知热知冷时,蓦然回首,却在喧闹中无声无息地剥蚀了自己的韶华。
追寻的路途艰酸又苦涩,而红尘中人,总是像那屋檐下拉丝自缚的蛾。要羽化吗?还是为了千年的轮回。要留花容,香味才是弥足的珍贵。
“算黄算割”,麦黄鸟的宿命都捭阖在这啼血的的脉络里,它牵动着季节的神经。小时候,生产队长狼二叔,把麦黄鸟的故事接在手中,传承给了下一代。说是上古时,人们种庄稼,不懂得麦熟一块,收割一块,一直要等到东面的,西方的全黄了才去收割。俗语说,麦熟一晌,蚕老一时。就等七分拐角那一坨了,不料,第二天,庄稼人上地一看,熟透的麦子禁不起一夜的风刮,麦颗全摇落了……侍弄了一辈子土地的庄稼人,当场气得口吐鲜血,死了过去……最后,幻化成麦黄鸟,每当收麦之前,就到处飞,四处喊,“算黄算割”,“算黄算割”。
鸟的前世伤痛了人类农时的蒙昧。繁衍的成长史,本就是犁铧翻耕大地的创伤史。倒毙于麦田里的庄稼人,在穿越千年万载的时空裂变后,飞掠成一只啼血的候鸟,从此,把自己本缘的宿命提醒给人间的智慧启蒙。
“算黄算割”,这是耳提面命的秩序呢。黄一片,收一茬;熟一块,割一田。季节不等人的慧心,不在突破中飞跃,就在迷昧里消匿。
“算黄算割”,这声韵不是一首清悠的笛音,它是悲壮的文明血泪史。“算黄算割”,也非时间的青春梦想畅曲,它是游走于佛语禅心之间的夏日荷花。
麦黄鸟嘴上的鲜红,那是血色说给收麦季风的爱缘。风在蝶翅上曳动,是岁月生长过程中苦难的抚摸。麦黄鸟的啼血鸣唱,是因了它太在意人间的五味和七情,它的战栗抖不落所承载的思念,却让俗尘中的我,隔着晨辉试探清早落座下来的全部疑惑。
一个白昼的逼近,是抵窄了消殒的生息。我那力不从心的梦,是孤独了几千年的荒冢吗?还是为这麦黄鸟的啼血,在一个绝望的清早,就缠绵那晨钟暮鼓的觉悟了。
啼血鸟声,它悠扬了谁的空间。它总和麦子说起前世今生的话题。流年淙淙,麦黄鸟的寓言故事流淌了数千年,高歌了无数个收麦季节,而今年的第一声呼唤,就被我在这个微曦初显的清晨接着了,我该回应什么呢?
凡俗肉身,我得感激这一声声的点醒。也许,我的灵魂已下了千年的雨,听时,那鸟叫,像古刹的风,蕴含救赎,嘹亮了恒远的东方。
我坐起身子,什么流芳、消殒,前尘后往,皆具有了柔润,像垂柳,抱着恩情,将头低了又低,独自享受着时光的深邃。
那样,别说是游牧的心伤,就连石头也会唱出自己的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