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臭蒿

　　夏秋之际的河西走廊，随处可见绿葱葱的，一墩连着一蓬，像美丽的章鱼一样游弋于茫茫戈壁和沙漠深处的野生植物——臭蒿。

　　雨水充沛的年份，它就满滩遍坡地疯长，表现出强劲的生命力，大有不把裸露的戈壁覆盖，不把飞卷的沙龙锁住，就誓不罢休的英雄气概。

　　抵御风沙时，它会把自己的肚皮吸盘一样紧贴在沙土上，而后努力地把自己的伞盖，一寸、一寸向外扩展，背部开满了喇叭一样的小黄花，让人很自然就能联想到章鱼那艳丽的伪装，恍惚间我仿佛置身珊瑚丛里，尽情饱览海底世界的奇观。

　　攥着秧子一掀，臭蒿下十有八九躲藏着一滩乱麻麻的生物——长蛇、蜥蜴、屎爬牛，蠕动着慌不择路，四散逃窜。每拽下一墩臭蒿，都让我提心吊胆，战战兢兢，这种骇惧不安的心理，常使人骨头缝里钻风，头皮子发麻。瓜果蔬菜得着了臭蒿、苦豆这些绿色钾肥的滋养，更加清脆碧绿，晶莹剔透，甜津如蜜，令人馋涎欲滴。

　　那些长在风沙前沿的臭蒿，当一场又一场老黄风刮过之后，一些秧子就会深陷在黄沙里，今年埋了一层，明年又会长出新的一层，不屈不挠，始终不渝。

　　几场风雪过后，臭蒿的茎叶就完全干枯了。荒野上开始裸露出一片又一片，黑糊糊，粗壮耐烧的根头来。冬日里，男娃儿扛着镢头走在前头，女娃提着芨芨筐跟在后面，等不得积雪消融，就三五成群，一路嬉笑打闹着，下到湖滩里刨挖臭蒿根。

　　我高举明晃晃的镢头，甩开膀子在前面刨根头，8岁的大妹紧跟着我，拣拾刨落的蒿根。由于天冷，我发现大妹特意顶上了过年买的花头巾。那些大一点的蒿根，根须往往扎得很深，老是与我抗拒着，好像有意要捉弄我。

　　眼看着那肥大的根头松动了，即将被刨出，大妹高兴地扑过来拣拾。这当儿，我又一镢头下去了，镢头闪着寒光，带着土沫，迅疾向大妹的头劈去，躲避已经是不可能了，我只好向外使力，镢头虽说偏离了原来的轨迹，锋利的刃子还是穿透了花头巾，在大妹黑油油的头发里，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口子，顿时鲜血汩汩而出，洒落在积雪上，点点滴滴，俨然盛开的朵朵腊梅。

　　我来不及多想，学着大人的样子，立即翻开衣兜，从衣兜的缝隙里捋出一些破絮烂棉，赶紧贴于正在流血的伤口上，用手紧紧摁住，谢天谢地，血终于被止住了。

　　大妹拿着残破的头巾，心疼极了，痛哭不已。她嘴里不停地念叨，新新的头巾，破了。回家，妈非打死我不可！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绝望。我问她头疼吗？她只是摇头，说她的头一点都不痛，只是感觉头上凉凉的，心里难受。

　　不管我怎么安慰，大妹还是不住声儿地哭，眼睛都哭成两个雨水泡了。她坐在冰冷的雪地上，用冻得早已红肿的小手，继续抚弄那残破了的头巾。看那专注的样子，大妹只是恨自己，没有神通长出一双巧手来，让头巾很快复原。

　　平时，挖满一筐柴根头，我们会一直玩到日头担山，等羊群上圈时，才背起筐子，淹没在遮天闭日的尘土里，摇摇晃晃，高唱着革命歌曲往家赶，狼吞虎咽吃完热腾腾的晚饭，第二天一大早儿还要上学呢，就早早地钻进被窝睡觉了。今天，却全无了那兴致。一路上，小伙伴们谁也没再说一句话。听着羊儿咩咩，也叫人心烦。我只是步履沉重，心事重重，实在不想带着血丝呼啦的大妹回家，等着挨父母的责骂和抽打。

　　回到家，我的腿不由自主地打起颤来，大妹更是吓得魂不附体，连晚饭也没敢吃，早早地躲在大炕的角落里，眼角挂满泪珠，熟睡了。

　　那条头巾，我记得大妹没再戴过，妈竟然也没有再加问过。

　　时隔三十年，我坐车看见路边的臭蒿，就会想起那条花头巾，大妹的那双泪眼就在我眼前晃动，心头不由得涌上了一丝辛酸，自然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艰难岁月，就想教训儿子，让他好好珍惜今天的幸福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