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的冬日
在家乡,过冬天也叫“冬闲”。
对农民来说,冬闲只是不再到田野里起早贪黑干活,在家里还是有许多活要做的。像保养农具啦,饲养牲口啦,女人们忙着为一家老小缝衣做鞋啦,甚至有的人走出家门去挣个“活”钱,也就是现今的“打工”,以便贴补家里。
冬日里的活多而杂,但选种子是以农为本的父老乡亲最不可少的一项大“活”。
秋收的时候,人们只顾着争秋种麦,先紧着把各种杂粮收回家,经过耕、犁、耙、种,等绿油油的麦苗出齐整了,才长出一口气,好似看到了明年的收成。收拾好地里,就开始忙着准备第二年的粮食种。家乡有句谚语:“宁可饿死孩子的姥姥,也要留足明年的种子。”可见粮食种就是农民的命根子。
记得母亲选种子的时候,要把粮食经过筛、簸、拣、晒,去掉尘土、石块、秕籽、潮气,再收进一个口袋内扎紧口,怕老鼠糟蹋,还要放进大瓮中收藏。玉米种早在剥玉米皮时,就已挑出个大籽粒饱满的挂在树上晾晒,一进冬天就取下来开始搓剥。做种子的玉米是舍不得用碌碡轧的,要拿两个玉米棒互相揉搓,那“沙沙”的响声,飘进父母的耳内不亚于美妙的音乐,看着他们脸上那种满足那种陶醉,干活简直是一种享受。
小时候最愿帮父母选花生种子,虽然剥花生捏得手指生痛,但因能解嘴馋,我还是很卖力地抢着干。母亲会抓一把花生放在火炉上烧一烧,那特有的香味逗引得我不怕烧烫,拣一粒放进口,花生粒遇上唾液在嘴里“兹兹”作响,我吸着凉气自管大嚼特嚼,父母笑我贪吃简直成了“铁嘴钢牙”。更有趣的是,我们会拣出一些三籽或四籽花生,用线串起来,吊在墙上,既当装饰品,又是整个冬日我解馋的零食。更逗人的是,把带皮的花生捏个口,夹在眼皮、耳朵、嘴唇上,连父母也要夹上,那摇头说话的滑稽相,常常惹得一家人笑出眼泪。笑够了闹够了,读过几年私塾的父亲,还不忘出个谜语让我们猜。
麻子皮,红帐子,里面住个白胖子。是花生。
三片瓦,盖个房,里面住个白娘娘。是荞麦。
青枝绿叶一树桃,外长骨头里长毛,有朝一日出了世,里长骨头外长毛。是棉花。
母亲也不甘落后,还说一些歌谣:左一洼,右一洼,洼洼地里有庄稼。高的是高粱,矮的是棉花,不高不矮是黍子,带蒴的是芝麻。芝麻地里带小豆,小豆地里带西瓜。我常听着父母的谜语和歌谣进入梦乡,梦中是一年田野丰收的景象。
其实冬日最热闹的是换种子。一个村里,谁家哪块地的庄稼长得好,众人的眼睛都明镜似的,产量高的粮食当然就成为大家要换的种子。换种子可用同样粮食换,也可用其他粮食换。大家用升子、簸箕或盆子,满满盛上,大大方方穿梭在各家。大家换种子,不是为了多换几斤粮食,而是换出了那股浓浓的乡情。乡下人敦厚善良,心不设防,小时候,我就曾端着碗盘,换过东邻的芝麻,西邻的高粱。也正是这种互相关爱互相帮助的乡情,把农村的冬日装扮得热热闹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