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青律师
一套房子，两个“主人”：当台湾夫妻在大陆的房产，遇上“共同”与“按份”之争
A某与B某是一对来自中国台湾的夫妻，两人于上世纪80年代初结婚，携手走过了几十年风雨。2014年，丈夫A某独自在广东省清远市佛冈县购买了一套房产，并顺利地将产权登记在了自己一人名下。对于B某而言，这本应是家庭财富的积累，是夫妻共同的港湾。然而，随着岁月流逝，夫妻感情生变，B某震惊地发现，这套婚姻期间购买的房子，在法律文件上竟与自己毫无关系。她认为，这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自己理应享有权利。于是，B某将丈夫A某告上法庭，请求法院确认她对这套房屋享有共有权，并要求A某协助办理产权“加名”手续。
这场诉讼看似简单——婚姻期间买的房，不就是夫妻共有的吗？但案件却在一审和二审迎来了截然相反的判决。一审法院认为，案件是“共有权确认纠纷”，核心是房子这个“物”的归属。根据法律规定，不动产物权纠纷，适用不动产所在地法律，也就是中国大陆法律。依据当时的《婚姻法》，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归夫妻共同所有。因此，一审判决支持了B某的诉求，确认房屋为夫妻共同共有。
丈夫A某不服，提起了上诉。他的理由颇具颠覆性：他认为，这根本不是简单的“房子归谁”的物权问题，实质是“夫妻财产怎么分”的婚姻家庭问题。两人都是台湾居民，按照相关法律，这类夫妻财产关系纠纷，在没有特别约定的情况下，应当适用他们的共同国籍国法律，即台湾地区法律。而根据台湾地区民法，夫妻婚后财产原则上“由夫妻各自所有”，登记在谁名下，一般就归谁所有。二审法院采纳了A某的观点，对案件性质进行了重新“定性”。法院认为，B某要求确认共有权，表面上是争房产，根源却是基于婚姻关系产生的财产争议，具有强烈的人身属性，因此应定性为“夫妻财产关系纠纷”，而非单纯的“不动产纠纷”。据此，二审法院撤销了一审判决，驳回了B某的全部诉讼请求，认定该房屋为A某个人所有。
上海君澜律师事务所孙青律师提示：这个案例如同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共有房产确权纠纷中一个核心且易混淆的裁判边界：即“按份共有/共同共有”的物权规则，与基于婚姻、家庭等“共同关系”产生的财产共有规则，究竟如何区分与适用？它警示我们，房产证上的名字，并非判断权利归属的唯一金科玉律，隐藏在产权背后的基础法律关系，才是决定性的“裁判密码”。
首先，案件的“定性”是决定走向的第一步，也是区分“按份共有”与“共同共有”裁判逻辑的起点。我们通常所说的“按份共有”和“共同共有”，是《民法典》物权编中的概念，主要规范的是多人对同一个“物”的所有权形态。例如，几个朋友合伙买房，按出资比例约定份额，这就是典型的按份共有；而夫妻、家庭成员在未特别约定时对房产享有的权利，传统观点认为是共同共有，即不分份额地共同享有全部权利。但在本案中，二审法院跳出了“就房产论房产”的思维，指出纠纷的实质是“因婚姻关系而产生的财产争议”。这意味着，法官首先审查的不是物权法规则，而是双方之间是否存在婚姻这一“共同关系”。如果基础关系是婚姻，那么即便争议标的是一套不动产，也应优先适用婚姻家庭法律关于财产制的规定，而不是直接套用物权法中关于共有物分割或处分的条文。这种“穿透式”的定性，避免了机械适用法律，是裁判走向精细化的体现。
其次，在涉及不同法域（如本案中的中国大陆与台湾地区）时，法律适用规则的选择会直接颠覆确权结果。本案一审与二审结果的巨大反差，根源就在于准据法的不同。一审适用不动产所在地法（大陆法），侧重物权登记与婚姻财产共同制的保护；二审适用共同国籍国法（台湾地区法），则更侧重尊重夫妻财产各自所有的约定制传统。这揭示了一个关键点：在涉外或涉港澳台家事纠纷中，房产确权问题可能被识别为“夫妻财产关系”冲突，从而适用《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中关于夫妻财产关系的规定，而非不动产物权的规定。这提醒我们，在处理跨境婚姻的房产问题时，必须提前审视可能适用的法律体系，这常常是决定成败的“暗线”。
再者，不动产登记簿的记载，在涉及身份关系的共有权确认中，其证明力并非绝对。通常，不动产登记簿是物权归属的根据。但在夫妻、家庭内部，登记仅有一方名字的情况十分常见。如果另一方能够证明该财产来源于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的所得（如工资、经营收益等），那么即使登记在一方名下，在分割时仍可能被认定为共同财产。反之，如果像本案二审那样，适用了承认分别财产制的法律，那么登记就成为确权的有力证据。此外，如果一方擅自处分登记在其名下但实为共有的房产（如私自出售或抵押），即便买方办理了过户，其他共有人仍可能通过诉讼确认买卖行为无效、追回房产。因此，登记是重要的权利外观，但在身份法面前，它可能要让位于真实的财产来源和共有合意。
最后，关于夫妻共同财产的性质，法学理论上的“潜在共有说”为我们提供了更灵活的理解视角。这种观点认为，夫妻对共同财产是一种“潜在”的共有状态：在对内关系上，可以依据贡献等因素进行实质性的价值分割；在对外关系上，为保障交易安全，则主要以产权登记为准。这种区分处理的方式，既能在离婚等内部纠纷中实现公平，又能保护善意第三人的利益，维护市场秩序。本案虽未直接采用此说，但其二审判决强调对外适用登记名义人规则（依台湾法），在结果上与此说有相通之处，凸显了平衡内外不同价值取向的裁判智慧。
特殊情形
需要特别注意的是，上述裁判逻辑并非一成不变。例如，如果夫妻双方明确签订了“财产分别制”协议，那么即使在适用大陆法律的情况下，婚后一方以其个人财产购买的房产，也可能被认定为其个人所有。再如，对于父母出资为子女购房、继承所得的房产等情形，是认定为夫妻共同财产还是个人财产，抑或是家庭共有财产，需要结合出资意图、产权登记、其他家庭成员约定等具体事实综合判断，其裁判边界更为复杂。
风险提示
房产，承载着财富与情感，其权属纠纷往往剪不断、理还乱。通过本案我们可以看到，一套房子的“共有”属性背后，可能交织着物权法、婚姻法乃至国际私法等多重规则。是“共同共有”还是“按份共有”，是适用此地法律还是彼地法律，差之毫厘，结果可能谬以千里。因此，在购置、登记、处分涉及夫妻或家庭关系的房产时，务必提前厘清财产归属意愿，必要时通过书面协议予以明确。一旦发生纠纷，应及时寻求专业法律人士的帮助，对案件的法律关系定性、准据法选择、证据收集等进行全面评估。法律是理性的尺度，而家的温情，更需要智慧的守护。本文案例仅供参考，具体案件需咨询专业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