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青律师
夫妻离婚，那个百万粉丝的抖音号该归谁？
案件介绍
五年前，A某和B某在一次朋友聚会上相识，很快坠入爱河，并在2019年登记结婚。婚后的日子起初很甜蜜，两人都是短视频的爱好者，看着别人在抖音上带货赚钱，心里也痒痒的。
A某原本在一家公司做销售，口才好，形象也不错。2020年初，他用自己的手机号注册了一个抖音账号，开始尝试拍摄一些关于家居好物分享和日常生活趣事的视频。B某则负责出谋划策，帮忙写写文案，在评论区与粉丝互动，偶尔也会出镜。起初只是玩玩，没想到A某的一条关于“如何收纳厨房”的视频突然爆火，一夜之间涨粉十几万。
尝到甜头后，两人干脆辞了职，在家全职做起了自媒体。A某负责出镜、拍摄和剪辑，B某负责商务对接、选品和客服。几年下来，这个抖音账号做得风生水起，积累了三百多万粉丝，通过直播带货和广告植入，每年能有几十万的稳定收入，成了这个小家庭最主要的经济来源。
然而，钱是赚到了，感情却慢慢变淡了。随着账号越做越大，A某的应酬也越来越多，经常很晚才回家，身边合作的女性搭档也换了一拨又一拨。B某感到越来越没有安全感，两人之间的争吵从偶尔变成了家常便饭。最终，在2024年，两人都觉得过不下去了，决定离婚。
房子和车子都好分，唯独这个绑定了A某身份证、手机号，又凝聚了两人无数心血的抖音账号，成了他们之间最大的“疙瘩”。B某认为，这个账号是他们婚姻存续期间共同经营的，赚的钱也是共同财产，账号本身就是一份巨大的家产，理应分割。A某则坚持，账号是自己注册的，内容是自己创作的，粉丝也是冲着“他这个人”来的，B某不过是打打下手，账号具有强烈的人身属性，应该归自己个人所有。双方互不相让，最终闹上了法庭。
裁判结果与理由
法院受理了这个案件。经过审理，法官并没有简单地判定账号归谁，而是组织双方进行了多轮调解。最终，在法院的主持下，双方达成了调解协议：
第一，这个拥有三百万粉丝的抖音账号，归注册人A某继续使用和经营。
第二，账号名下现有的所有货款和应收账款，也全部归A某所有。
第三，A某需要在未来两年内，分期向B某支付共同财产补偿款，总计三十万元人民币。
第四，双方还约定了一个特别条款：如果在分期付款期间，这个抖音账号因为不可抗力（比如平台封号、账号被冻结）或者A某自己不想干了，导致账号彻底失去价值，那么B某对于剩余未支付的补偿款，将放弃追索的权利。
这个结果，可以说是法律、情理和商业现实的一个平衡点。
法官裁判思路解析
这个案子虽然最后是调解结案，但背后法官的裁判思路却非常清晰，值得我们好好琢磨。法官在处理这类虚拟财产分割时，心里有一杆秤，这杆秤主要衡量这几个方面：
首先，法官会审查 “账号的财产属性” 。法官会看，这个账号有没有产生实际的经济收益？有没有变现的能力？在这个案子里，账号已经有三百多万粉丝，并且稳定地通过直播带货赚钱，这毫无疑问是具有巨大商业价值的财产，不能因为你一句“这是我的个人创作”就把它排除在夫妻共同财产之外。
其次，法官会重点考量 “账号的人身属性” 。这是这类案子最核心的难点。什么叫人身属性？就是账号的运营，和注册人的个人形象、声音、表演、专业知识、甚至个人魅力是紧密捆绑在一起的。法官心里很清楚，如果把这个账号判给了不参与核心创作的B某，A某就彻底没法干了。即使强制执行给了B某，账号换个人来经营，粉丝可能根本不买账，账号的商业价值会瞬间暴跌，甚至一文不值。这既不符合经济规律，对双方也都没好处。
再者，法官会看 “双方的贡献度” 。在这个案子里，虽然账号注册在A某名下，账号内容和粉丝粘性也主要依赖A某个人，但B某在前期策划、后期运营、商务对接上也付出了实实在在的劳动。而且，这个账号是在婚后注册并发展起来的，运营账号的投入（时间、精力、甚至早期的设备投入）都是夫妻共同财产。所以，B某对这个账号的价值增长是有贡献的。
所以，法官在审理这类案件时，内心通常会倾向于一种“折中”的方案：“账号归运营方，补偿另一方”。这几乎是目前司法实践中的主流裁判规则。法院不会强行把一个账号一分为二，因为技术上很难操作，经济上也不划算。更务实的做法是，先确认这个账号是夫妻共同财产，然后由最能发挥它价值的一方（通常是注册人和主要创作者）继续持有，同时，持有的一方必须向另一方支付一笔合理的“折价款”，作为对方放弃账号权益的补偿。
庭审中，法官一定会重点追问这么几个问题：这个账号是在婚前还是婚后注册的？注册时用谁的身份证、手机号？账号的收益是直接打到谁的账户里？日常的运营工作，具体是谁在做，谁主要负责内容创作，谁主要负责商务？双方对这个账号的贡献，有没有聊天记录、转账记录或者其他证据？这些问题，每一个都直接关系到最终的分割结果。
法律分析
孙青律师提示：
这个案子，核心其实就两个问题：一是这个抖音账号算不算夫妻共同财产？二是如果算，该怎么分？
我们先看第一个问题。根据我们国家的《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条，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生产、经营、投资的收益”，都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这个抖音账号，是在A某和B某婚后，两人一起把它做起来的，运营这个账号产生的所有收益，不管是广告费还是卖货钱，毫无疑问是夫妻共同财产。
那账号这个“东西”本身呢？《民法典》第一百二十七条明确规定：“法律对数据、网络虚拟财产的保护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这虽然是个原则性的规定，但它开了一个口子，承认了像抖音号、游戏装备、网店这类“网络虚拟财产”是有法律地位的，是受保护的。一个能稳定盈利的百万粉丝账号，其价值可能远远超过一套房子，它当然属于“财产”。
再来看第二个问题，怎么分。法院的判决思路也完全有法可依。《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七条规定，离婚时分割夫妻共同财产，要“按照照顾子女、女方和无过错方权益的原则判决”。同时，也要遵循财产分割的经济性原则，那就是要“有利于生产和经营，不损害财产的效用和价值”。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法院会把账号判给A某。因为把账号判给A某，账号能继续运营、继续赚钱，是“价值最大化”的方案。同时，考虑到B某的贡献，判令A某支付30万补偿款，也体现了对B某权益的公平保护。至于那个“封号免责条款”，更是体现了法官对这类虚拟财产“价值不稳定”这一特性的深刻理解。毕竟，账号的价值可能因为一次违规、一次封号就瞬间蒸发，这个条款也让补偿款的计算更符合商业逻辑，避免了日后新的纠纷。
完整证据链搭建指南
如果您的遭遇和A某或B某类似，正在面临自媒体账号的分割问题，最核心的一件事，就是打官司之前，把这套完整的证据链搭建起来。这七类证据，绝对不能少：
第一类：证明“这是一份财产”的证据（必备证据）
这听起来有点可笑，但却是基础。你需要证明这个账号有价值。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后台数据的截图或录屏。包括：账号主页的粉丝数、获赞数；近半年到一年的收入明细（比如抖音的“巨量百应”后台、带货佣金明细、广告合作转账记录）；如果有的话，商业合作合同的扫描件。这些是证明账号具有商业价值的“铁证”。
第二类：证明“账号是婚后共同经营”的证据（必备证据）
这是判断是否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的关键。你需要证明，这个账号的成长和收益，离不开你们两个人的共同付出。可以收集：两人关于账号策划、选题、拍摄的微信聊天记录；共同购买设备（如相机、灯光、手机）的转账记录和订单截图；B某与商家沟通合作的邮件、聊天记录；两人一起在直播间出镜的视频资料等。
第三类：证明“你的贡献”的证据（补强证据）
如果你是B某，你需要证明你对账号的发展有“实质性贡献”。除了第二类里的证据，你还可以提供：你帮忙处理售后、回复评论的截图；你参与选题会、提供文案的文字记录；甚至你为运营账号牺牲个人职业发展、在家带娃让A某能安心创作的证据。这些都能增加法官对你贡献度的认可。
第四类：证明账号“人身属性”的证据（辅助证据）
如果你是A某，你需要论证“账号归我运营才能发挥最大价值”，这能帮你争取到账号的所有权。可以收集：你和粉丝之间互动的核心内容，证明粉丝是因为你的个人魅力才关注的；你个人出镜的所有视频合集；任何能证明账号IP与个人形象深度绑定的材料。
第五类：关于账号“价值”的评估报告（辅助证据）
如果双方对账号价值争议非常大，可以考虑引入第三方专业评估机构。现在市面上已经有针对新媒体账号的评估公司，他们可以根据账号的粉丝量、互动率、变现能力、行业前景等，出具一份相对公允的《资产价值评估报告》。这份报告虽然不能完全被法院当作定案依据，但它是法官内心形成“价值心证”的重要参考。
第六类：关于账号“权属”的协议（必备证据）
如果在创业初期，你们签过任何关于账号归属的书面协议，那将是效力最高的证据。哪怕是一张写着“这个号是我们俩的”的纸条，或者聊天记录里有明确的意思表示，都比空口无凭强一万倍。
第七类：证明你曾要求“分割”或“清算”的证据（辅助证据）
在起诉前，双方关于账号归属的协商过程，比如B某发微信说“这号有我一半，你得补偿我”，A某回复“凭什么”之类的记录，这些聊天记录可以证明双方对“账号是夫妻共同财产”这一事实是认可的，只是对价值有争议，能帮法官快速锁定争议焦点。
特殊情形
以上案例，我们讲的是“婚后共同经营”的典型情况。但在实践中，还存在很多特殊情形，判决结果可能会因此大相径庭，您一定要警惕：
第一种：婚前注册，婚后零运营。
如果A某在结婚前就注册了这个账号，并且已经有了几十万粉丝。结婚后，他基本没花时间打理，账号的粉丝和收入也没有显著增长。在这种情况下，这个账号很可能被认定为A某的个人财产。法院会认为，B某对这个账号的价值增长没有贡献，不能分割账号本身，只能分割婚后账号产生的极少数被动收益（比如广告商直接打款到夫妻共同账户的钱）。
第二种：婚前注册，婚后共同经营。
这是最常见的争议点。账号虽然是A某婚前注册的，但婚后两人投入了大量精力，把它从一个几千粉的号，打造成了百万粉的“大号”。这种情况下，法院会认为，账号在婚后的增值部分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具体分割时，可能会先评估账号在结婚时的价值，再评估离婚时的价值，只分割那部分“增值”的金额。但这在实际操作中非常复杂，因为很难准确评估一个账号在历史节点的价值。所以，很多法官会“一揽子”处理，直接认定整个账号为共同财产，只给注册人多分一点，作为对其“原始贡献”的认可。
第三种：账号是亲属（如父母）名义注册的。
有些人为图方便，会用父母或亲戚的身份信息去注册账号。这种情况最危险。名义上的“注册人”不是你，一旦发生纠纷，对方完全可以主张这个账号是家庭共有财产，或者亲戚的个人财产。你虽然一直在运营，但要证明自己才是“实际权利人”的难度非常大。法院在处理时，通常会先审查这个账号的“实际出资人”和“实际经营者”是谁。如果双方都拿不出有力的证据，法院可能会驳回对账号本身的诉求，只处理账号的收益。
诉讼败诉避坑实操要点
作为一个处理过不少类似纠纷的律师，我见过太多原本有理的当事人，最后因为操作失误而“输”得不明不白。下面这五个坑，您千万要避开：
第一坑：离婚前，千万别轻易注销或转让账号。
这是最致命的一击。有些当事人一时冲动，觉得“我得不到，你也别想得到”，直接把账号注销了，或者以极低的价格转让给了朋友。要知道，“毁灭证据”在法庭上是极其严重的行为。如果账号已经不存在了，法院就无法评估其价值，您的维权主张就会失去根基。即使法院认定对方恶意毁损财产，但计算损失赔偿的难度会非常大，您很可能只能拿到象征性的补偿。
第二坑：不要简单套用“谁注册归谁”的逻辑。
很多当事人，尤其是注册人，会认为“账号写的是我的名字，就是我的个人财产”。这是一个巨大的误区。法官看的是“贡献”和“经营”，而不是“名义”。如果您是注册人，但对方能证明对方在运营中不可或缺，您依然要分给对方。反之，如果您是运营方，但账号写的是对方的名字，也不要轻易放弃，您完全有权利要求分割。
第三坑：打官司前，一定要锁定关键证据。
我见过太多当事人，起诉前找了律师，但律师一问他有什么证据，他只能拿出几张零散的截图，关键的收入数据、运营记录、聊天记录全都找不到了。等到法院要求他提供证据时，他才想起来去后台导出数据，但这时候对方可能已经修改了密码，或者删除了记录，导致他无法取证。和对方摊牌前，请务必先做好证据保全，能截图的截图，能录屏的录屏，最好能通过公证软件进行证据固定。
第四坑：价值估算不要“信口开河”。
在法庭上，您主张账号值一百万，但拿不出任何依据，法官是不会认可的。法官通常会问：“您这个价值是怎么算出来的？”如果您说不出个所以然，或者给出的数字明显不靠谱，会让法官认为您漫天要价，缺乏诚信。正确的做法是，基于后台的实际收入数据，比如过去12个月的平均月收益，乘以一个合理的“年限系数”（比如3-5年），再结合粉丝量、行业平均粉丝价值等，给出一个相对客观的计算公式。
第五坑：谈判时，不要轻易妥协核心权益。
很多当事人在调解时，为了快点结束，会同意“账号归你，收益分成你我一人一半”的方案。这种看似公平的协议，其实隐藏着巨大的风险。因为账号的收益是完全不透明的，对方可以随时说“这个月老板跑路了，没赚到钱”，您根本无法核查。如果您对账号的未来收益没有强力的监控和知情权，这种“分成协议”到最后往往是一纸空文。要么一次性拿一笔补偿，一锤子买卖；要么就要拿到一个能实时查看后台数据的权限，并约定好严密的违约责任。
风险提示
具体案件需要咨询专业律师，本文案例仅供参考，切勿直接套用。自媒体账号作为一种新型的虚拟财产，其价值评估、权属认定和分割方式，都是非常专业且复杂的法律问题。每个案件的具体情况都不同，一个细节的差异，就可能导致截然相反的判决结果。盲目起诉、轻率承诺或者凭感觉处理，极易造成不可逆的损失。如有需要，建议您带着所有能拿到的证据，找一位熟悉互联网和新媒体领域的专业律师进行一对一的咨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