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整理书房,翻出一摞泛黄的教案,纸页边角已经卷起来了。那是2010年我从西南科技大学法学院离开时带出来的,十几年了一直压在柜子底下,没舍得扔。
翻着翻着,我突然想起搬家那天的场景——办公室里满满当当的书、备课本、学生的论文稿,装了七八个纸箱。搬最后一箱的时候我站在走廊上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办公室,心里一阵发虚。
那年我36岁,在大学教了七年书,日子安稳,学生一届一届地来、又一届一届地走,讲台上的我已经能把每一门课讲得游刃有余。可偏偏就是这种"游刃有余"让我不安。我兼职做了几年律师,越做越上瘾——法庭上的那种紧张感、当事人拿到判决书时的那种眼神,是讲台上体会不到的。
父亲问我,想好了?我说想好了。他没再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晚上失眠到凌晨三点。
从大学老师到专职律师,这个身份转变说起来轻巧,过起来真不是那么回事。
头两年最难。案源不稳定,收入忽高忽低,有时候一个月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闲得心里发毛。最尴尬的是碰到以前的学生来律所实习,喊我"陈老师",我赶紧纠正:"叫陈律师。"嘴上纠正了,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不是后悔,是那种旧身份还没完全褪去、新身份还没完全长出来的混沌感。
但也正是这段混沌期,逼着我把律师这碗饭端稳了。没有学校的平台背书了,一切都得靠真本事。我开始什么案子都接,民事的、刑事的、行政的,白天跑法院跑现场,晚上回家翻卷宗翻法条。那两年读的书比读研三年还多。
后来案子越做越多,我也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一个人单打独斗是有天花板的。2014年,我拉了几个志同道合的兄弟,创办了四川久太律师事务所。从选址、装修、招人,到跑备案、定制度、谈合作,事无巨细都得自己来。所不大,但它是我的心血,是我从"一个人"到"一群人"的第一步。
在久太的那几年,我学会了很多不在法学院教的东西。
比如怎么带人。年轻律师进来,你不能光给他活干,得教他怎么想问题。我带过一个实习生,法学功底很好,但跟当事人说话像在念教科书。我跟他说,当事人听不懂你说的"请求权基础"是什么,他只关心一件事:我的钱能不能要回来。你得先把结论说清楚,再把道理讲明白。后来这孩子成长得很快,现在已经独立执业了,前阵子还给我发消息说:"陈律,你当年教我那一招,我昨天又用上了。"
比如怎么做公益。2023年初,我们和绵阳市聋人协会合作,搞了一个"爱无声"手语法律援助团,专门给听障人士提供免费法律服务。说实话,一开始我也不确定能不能坚持下来——律师的时间本身就紧,还要专门学手语。但第一次接待一位听障当事人时,他用手语比划了半天,翻译告诉我他在说:"终于有人能听懂我了。"那一刻,我觉得这个事值得做。到现在,这个项目已经坚持了两年多,成了盈科绵阳的一个招牌。
还比如,什么时候该迈更大的步子。2018年,我做了一个和2010年同样需要勇气的决定——带着团队加入了北京盈科律师事务所。久太是我的孩子,但盈科给了我更大的平台。在盈科绵阳,我作为管委会主任、党支部书记,参与律所的管理和发展,看着律所从几十人发展到上百人,一批又一批年轻律师在这里成长起来。那种成就感跟自己办案子不一样——办案子是赢了一场官司,带人是赢了一群人的未来。
今年我五十了。
五十岁,放在以前叫"知天命"。我倒觉得不是"知",是"认"——认不是认命,是认清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律师同行到了这个年纪就开始走下坡路。不是专业不行了,是心态老了。觉得该有的都有了,不想折腾了。案子来了就做,案子不来就喝茶。律所新人越来越多,自己越来越边缘化,最后变成一个挂名的"资深律师",别人客气地叫一声"前辈",但真正有难度的案子不会来找你了。
我不想变成那样。
五十岁这一年,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建团队。不是那种松散的"你接案子我帮忙"的合作关系,是一个真正的、有分工有协作的专业团队。我擅长的是民商事诉讼和企业法律顾问,团队里的年轻人各有各的长处——有人擅长检索,有人擅长文书,有人跟当事人沟通特别有一套。我要做的是把这些人捏在一起,让1+1大于2。
第二件,学AI。说出来不怕笑话,五十岁的人学AI,确实比年轻人费劲。但我发现,AI这个东西不是年轻人的专利,它是工具,跟当年我们学用电脑、学用法律数据库一样,谁先学会谁就占便宜。我现在用AI做类案检索、起草初稿、整理证据目录,效率比以前高了不少。但我也很清楚,AI替不了律师——它不会替你去法庭上质证,不会替你跟法官沟通,更不会替你在当事人最焦虑的时候拍拍他的肩膀说"别担心,有我在"。
第三件,健身。这个可能是最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我前半辈子基本没怎么运动过,久坐办公,颈椎腰椎都有问题。五十岁了,我突然觉得,身体这件事不能再拖了。现在每周练三次,从最基础的开始。头一个月浑身疼,上楼梯腿都打抖。但两个月下来,明显感觉精神好了,精力也充沛了。律师这个职业拼到最后,拼的不光是脑子和经验,还有体力。
前几天,一个以前教过的学生来看我。他现在是一家上市公司的法务总监,西装笔挺,意气风发。聊到深处,他问我:"陈老师——不好意思,陈律,您后悔过吗?当年要是没辞职,现在至少是个教授了吧?"
我想了想,说不后悔。
在大学里,我教的是书本上的法律。做了律师之后,我活的是真实的法律。二十二年,办了几千个案子,帮过的人有企业老板,也有普通工人;有赢了官司喜极而泣的,也有输了官司蹲在法院门口不肯走的。每一个案子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和活生生的事,这些东西是讲台上给不了我的。
更何况,我的那些学生们现在散布在各行各业,有的做了政府官员,有的做了法官、检察官,有的成了企业老板,有的也成了律师。看到他们事业有成,我比自己办赢了案子还高兴。这说明什么?说明当年在讲台上花的那些年没有白费,它们以另一种方式延续了下去。
五十岁,放在人生的时间轴上,正好是中场。
上半场我从一个法学生变成了公安,从公安变成了大学老师,又从老师变成了律师,从一个人办案变成了创办律所,又从自己的所走进了更大的平台。每一次转身都是一次契机,但没有一次让我后悔。
下半场呢?
我想把团队带好,把口碑做扎实,让绵阳的老百姓遇到法律问题的时候能想到我。我想把AI用好,让技术为专业服务,而不是被技术甩在身后。我想把身体练好,至少还能再干二十年。我还想把公益做下去——"爱无声"才两年,还有很多听障朋友不知道有这个服务,路还长。
前几天在健身房,教练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挺有意思。他说:"肌肉这东西,什么时候开始练都不晚,但你得坚持。练一天看不出变化,练一个月有点感觉,练三个月才真正有效果。"
我想,人生也是这个道理。
五十岁,不少东西已经定型了。但还有些东西,刚刚开始生长。
我是陈诚,一个绵阳律师。执业第二十二年,下半场才刚开始。
(作者:陈诚,北京盈科(绵阳)律师事务所律师,执业二十二年。2015年被四川省司法厅、四川省律师协会评为四川省优秀律师,第四届绵阳仲裁委员会仲裁员,西南科技大学硕士研究生校外指导教师。)
陈诚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