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诚律师
作者：陈诚律师，北京盈科（绵阳）律师事务所
前阵子有个当事人来所里咨询，掏出一份起诉状让我看看写得行不行。我接过来一扫，格式规整，法条引用准确，连诉讼请求的措辞都挑不出大毛病。问他哪位律师代写的，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用AI生成的，自己改了改。
说实话，那一刻我心里确实咯噔了一下。倒不是怕丢饭碗，而是一种很复杂的感觉——我花几年时间练出来的文书写作能力，一个普通人对着手机说几句话就能得到差不多的东西。但后续发生的事，让我把这件事想得更透了。
AI写文书，确实快
先把话说清楚：AI在法律服务中的应用，不是未来的事，是正在发生的事。
我自己的团队现在就在用AI做不少活。比如批量检索类案，以前实习生要花两天翻裁判文书网，现在用工具跑一遍，半小时能把同类判决筛出来。再比如起草合同初稿，把交易背景和核心条款往对话框里一填，出来个七八成可用的框架，改改就能用。还有梳理证据目录、整理阅卷笔记这些活，AI干得又快又不容易漏。
不光是律师在用，法院也在用。有些法院的智能辅助系统已经能做到自动提取起诉状里的要素信息、生成庭审提纲，甚至给裁判文书打草稿。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效率提升。作为律师，我不觉得该假装看不见。
但AI打不了官司
问题出在哪儿？出在"写"和"打"之间隔着一整个真实世界。
回到开头那个当事人。他那份AI生成的起诉状，我仔细看了之后问了三个问题：被告的主体信息你核实过吗？管辖权你有把握吗？这个诉讼请求的法律依据是《民法典》哪一条，AI引用的那个法条2021年之后改过，你知道吗？他一个都答不上来。
起诉状写得再漂亮，到了立案庭可能因为被告身份信息不准被退回来。到了庭审中，法官问你为什么选这个请求权基础而不是那个，你总不能说"AI建议的"。对方律师质证时抓住一个证据瑕疵追着打，AI不会替你临场应变。
打官司从来不是把文书交上去就完了。它是一连串需要判断、取舍、博弈的过程：
事实怎么拼？同样的证据材料，先出示哪一份、后出示哪一份，效果完全不同。这靠的是对案件走向的预判，不是模板。
风险怎么控？当事人往往不知道自己有哪些选择。有时候不起诉比起诉好，有时候调解比判决好，有时候换个案由能省半年时间。这些判断需要律师结合具体案情、当地司法实践、对方当事人情况综合分析，AI给不了你这种"分寸感"。
人怎么处？法庭上跟法官沟通的语气、跟对方律师交锋的节奏、跟自己当事人的预期管理——这些全是人的事。AI不懂人情，也不懂一个当事人在签字前那种犹豫和纠结。
我办过一个买卖合同纠纷的案子，法律关系很简单，对方欠货款不还。按AI的逻辑，起诉、举证、等判决就行了。但我了解到对方公司其实不是不想还，是资金链暂时出了问题，正在谈一笔融资。如果直接起诉保全，可能把对方的融资搞黄，最后鸡飞蛋打。最后我建议当事人走了诉前调解，给了对方三个月宽限期，对方融资到账后主动还了钱，还续签了下一笔订单。这种处理方式，AI想不出来。因为它看不到卷宗背后活生生的人和生意。
律师该恐慌吗？不该，但该醒醒
我见过两种态度，都不太对。
一种是完全排斥，觉得AI写的东西靠不住，碰都不碰。这种律师其实是在放弃一个很好的工具。说实话，我现在用AI做初稿再修改，比从零开始写快了至少一倍。省下来的时间拿来跟当事人沟通、研究疑难问题，不好吗？
另一种是过度依赖，什么活都甩给AI，自己连看都不看就往外交。这比不用AI还危险。AI会"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引用一个不存在的案例，编造一个看似合理的法条，你如果没有专业能力去识别，迟早要出事。尤其是在法律这个行当，一个错误的引用可能影响当事人的切身利益，甚至影响一个家庭的命运。
我的建议是：把AI当助手，别当作律师。让它帮你干活，但最终的判断和责任在你。就像律所的实习生帮你查了资料，你也不会不看就直接交出去一样。AI效率高，但它不担责。你是执业律师，签字盖章的是你，出问题的也是你。
对年轻律师说几句
经常有实习律师问我，AI这么厉害，我们刚入行花大量时间练的基本功还有意义吗？太有意义了。
正是因为AI能帮你把文书写得又快又好，你的竞争力反而不在"写"上面了。那在哪儿？在"想"和"做"上面。你得比AI更懂你的当事人。他来找你的时候心里真正怕的是什么？他没说出口的那个需求是什么？这些靠的是共情能力和生活阅历，不是算法。
你得比AI更懂法庭。这个法官的审判风格是什么？这类案子在这个法院大概什么结果？这些靠的是日积月累的执业经验，不是数据库。你得比AI更懂风险。AI可以列出一百种可能性，但哪个风险最可能发生、最值得防范、怎么防范——这是律师的价值所在。
所以基本功还是要练。不是为了跟AI比速度，而是为了在AI给出的结果面前，你有能力判断对错、辨别好坏。一个不会自己写起诉状的律师，也没能力判断AI写的起诉状行不行。
写在最后
有人说AI会取代律师，我不这么认为。但AI会取代那些不会用AI的律师——这个说法我觉得有几分道理。工具一直在变，从手写诉状到打字机，从打字机到电脑，从电脑到现在的AI。每一次技术进步，淘汰的都不是律师这个职业，而是拒绝进步的执业方式。
法律服务的核心从来不是"写文件"，是"解决问题"。只要这个核心不变，律师就不会被取代。但如果你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只会写文件的人"，那确实该紧张了。
至于我，我会继续用AI干活。它写得快，我改得好，当事人满意——这就够了。
至于开头那位拿着AI起诉状来的当事人？聊完之后，他委托我代理了这个案子。因为他发现，写一份起诉状和打赢一场官司，中间差了一个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