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明
小时候,我们小哥俩和爷爷、爸爸、妈妈一家五口,住在大运河边的一户农家小院里。爸爸种田;妈妈操持家务,喂养家禽家畜;爷爷不时到河里打点鱼虾。全家虽不富裕,却也过得和顺舒坦。
大约在我十岁时的一天早上,我在河堤上跑步,耳边传来“咣----”低沉的哀鸣声。我缓缓地、轻轻地顺着声音的方向走去。近了,近了,原来是一只大灰雁趴在芦苇丛中。它喘着粗气,无力地发出“咣----”的呼救声,象是呼唤着它的队友:“快来救救我吧!”
它看见我了,它的目光非常惊恐,艰难地挣扎着,向前扑腾了几下就趴着不动了。呀,原来它受伤了,而且伤的不轻呢。我一边向它靠进,一边轻声念叨着:“不要怕,不要怕,我是来救你的!”受伤的灰雁实在是无力再扑腾了,就闭上眼睛等着“就擒”了。我走了过去,轻轻地抱起了它,拍拍它的身子,亲亲它的头和脖子。在回家的路上,我柔情地对灰雁说:“大灰雁,你一定很疼吧?别怕,我爷爷会治好你的伤的!”这时,大灰雁在我的怀里一动不动,只瞪着眼睛看着我,惊恐的目光变成了平和的目光。它的眼眶里似乎噙满了泪水,我也跟着流下了眼泪。
一进院子,我就大声喊:“爷爷,爷爷,你快来救救它吧!”爷爷被吓了一跳,急忙走出门外,问:“出了什么事啦?快说,快说!”当看到我抱着一只受伤的大雁时,气的直骂:“是哪个鬼打伤了大雁,这些没有教养的家伙,早晚会招报应的!”爷爷走过来,检查了大雁的伤情,发现大灰雁的右小腿被打伤了,右翅膀被打穿了两个洞,翅骨也断了,流了不少血。爷爷说:“若再等个把小时不救,大灰雁就会死了。”我急的直掉眼泪,求爷爷一定要救它,千万不能让它死了。
爷爷检查后,就进屋准备。我紧紧地抱着大灰雁,坐在板凳上等。不一会儿,爷爷拿来一个小水盆和一个小布包。他在盆里倒了清水,撒了一点儿盐,对大灰雁的伤口进行了清洗。然后打开布包,把药粉、药膏涂在伤口上,先用干净的布条包一层,夹上两根竹片,再用布条扎紧。爷爷又找来一只大竹筐,里面放上稻草,就让我把大灰雁放进筐里,让它安静地休息养伤。
爷爷对我们说:“它是一只公雁,是要飞到南方过冬的领头雁。我们要好好给它治伤,好好照顾它,让它快点养好伤,早点让它归队。”我和弟弟点点头,连忙给它喂水、喂食物。大灰雁领会我们的好意,乖乖地吃着、喝着。
为了好好跟大灰雁交朋友,我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叫“灰仔”。我和弟弟每天都要看它几次,喊它“灰仔”,跟它说话,给它水喝,喂它食物,还帮爷爷给它换药。“灰仔”慢慢地和我们建立了感情,还与我家喂养的鸡、鸭、猫、狗、牛成了好朋友。在爷爷的精心治疗和我们的细心呵护下,两个多月后,大灰雁能下地走路,翅膀也能张开拍腾了。但由于数十天的喂养,身体肥胖,体重增加,翅膀飞不起来了。爷爷就带领我们弟兄俩给“灰仔”搭建了一个草窝棚,让它在我们家过冬了。
冬去春来,灰仔慢慢地可以起飞了。这时,在南方过冬的大雁也一队队地飞向北方老家。这一阵子,灰仔显得十分活跃,经常对着长空,高声鸣叫,上下飞舞。它不时向空中飞去,一次次飞出,又一次次飞回。我们多想让它归队啊,可怎么撵,它就是不肯飞走,老是跟我们打转转。据爷爷观察分析,恐怕还是它的体重过大,翅力不足,不能适应长距离飞行的缘故。我们只好留下它,过了一个夏天。又经过几个月的磨练,“灰仔”的体重降下来了,翅膀的飞力大大提高了。同时,它和我们哥俩的感情也更加深了。只要长时间见不到我们,它就会“咣,咣----”乱叫。我们上学时,它把我们送到路口;放学时,又在路口迎接我们。我们还和“灰仔”一起在河滩上戏水,在庄稼地里玩耍。
又一个深秋到来,北方的候鸟纷纷南下。为了大雁灰仔的生存和繁衍,爷爷下了决心,一定要送灰仔归队。我和弟弟当然极不情愿,但爷爷的话不能不听。这些日子,我们尽量亲近灰仔,经常摸摸它,抱抱它,跟它说说心里话。灰仔也心领神会,每天天刚亮就飞了出去,一飞就是多半天。当有南下雁群时,它总是非常兴奋,不是振翅,就是鸣叫。这天一大早,灰仔又飞出去了。中午时分,不但灰仔飞回来了,还带回了一个伙伴。它们俩形影不离,亲亲密密。我们全家人高兴得不得了,原来灰仔带回了一个“女朋友”。我马上给它的“女朋友”起了一个名字叫“灰妞”。
灰仔、灰妞在我们家住了三天,我们热情地接待着它们。可第四天,它们却要走了。爷爷为它们准备了丰盛的“雁餐”,有稻谷、黄豆、青菜、嫩草、小鱼、小虾,让灰仔、灰妞饱餐一顿。饭后,爷爷一声令下:“送灰仔归队!”爷爷一声不响地在前面走,我抱着灰仔,弟弟抱着灰妞,不声不响地跟着。我亲着灰仔,小声对它说:“灰仔,我不想让你走,但又不能不让你走。你不能离开你的伙伴,你去找你的妈妈和伙伴们吧!”“以后再路过这儿,可一定要回来看看我啊。”灰仔任我抱着、亲吻着,时不时发出低低的哼哼。我流泪了,灰仔眼里似乎也饱含着泪水。
我们默默地坐在大运河堤上,望着远方的天空,寻找着北方飞来的雁队。突然,爷爷指着远处天空说:“看,北方的一支雁群飞来了,做好准备,让灰仔、灰妞跟上去,不能错过这次机会了!”我们抱着灰仔、灰妞,亲了又亲,然后双手往上一送,连声喊着:“灰仔,带着你的女友,快飞起来,追上大雁群,一路飞好!”“再见吧,常回来看看!”灰仔、灰妞回头看看,拍拍翅膀,仰首长鸣一声,一个俯冲,飞离了地面,在我们的头顶上转了一个圈儿,就向高处的雁队飞去。我们抬着头,挥着手,呆呆地目送着,直到整个雁队越飞越高,视点越来越小,消失在远空。我们恋恋不舍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谁也不开口,而我却有点想哭的样子。进了院门,总觉得空落落的;而我们的心里也总是空荡荡的,十多天过去了,才觉得好一些。
一年后,又一个秋天到了。南飞的大雁又一队一队地从天空飞过。我和弟弟总是仰头巡视着,寻找着灰仔、灰妞的影子。一天中午,我放学回家,在院门口隐约听到“咣,咣----”的叫声:“难道灰仔它们回来了?”一进家门,我一下子楞住了:只见六只油光水滑的大灰雁,齐刷刷地站在院子里,仰首高歌,太壮观了!爷爷说:“灰仔领着‘媳妇’和它们的儿女们回来探亲了。”这时,灰仔伸着长长的脖子冲我走来。我马上抱起它,亲着、吻着:“灰仔,你真了不起,一年不见,你竟带回了一大帮子!”我们家象过年一样热闹,每个人象喝了酒一样兴奋,吵着闹着,认真招待着这远方的来客。这天,我家的喜事吸引了左邻右舍的大人小孩,七里八村的老乡也赶来看热闹。可第二天一大早,灰仔它们吃饱喝足,便带着它们的“家人”离开我们,飞上蓝天,奔向了南方。
时间过得好快啊。我从中学到大学,大学毕业留在了省城工作;弟弟大学毕业,回到县城当了中学教师。我们再也没有见到灰仔、灰妞了。听妈妈说,我们离家以后,灰仔、灰妞它们在南下或北上时总要来家落脚一天。爷爷对它们就象对自己的孩子一样,接啊,送的。爷爷去世后,妈妈挑起了这副迎来送往的担子。大约五、六年后,灰仔、灰妞就不见了,可能已经老死。但是,它们的后代仍然坚持着回“老家探亲”。
又过了多年,当地政府拨款整治大运河,河道修直了,河床挖深了,岸坡加固了,河堤加宽了,堤上栽种了垂柳,堤面铺成了砂石路。散居的农户,集中到一块,在距大运河五十米外按新农村的要求建起了新的村庄。农民住进了新瓦房,家家有了电灯,正式公路修进了村。由于地貌变化了,环境不同了,灰仔、灰妞的后代们再也找不到“老家”了。
如今,五十多年过去了。而大雁灰仔的故事,不论在夜深人静的夜晚,或是在人声喧闹的动物园水禽馆,都会常常萦绕在我的心头。有一年,我和妻子带着孩子们回到家乡所在的县城探亲。在月朗星疏的夜晚,我们于运河大堤上漫步。突然,天空中传来阵阵雁鸣声,那“咣,咣----”的鸣叫声,多么熟悉,多么亲切,多么动人!难道是大雁灰仔的灵性浮现了吗?霎时间,我感慨万千!我仰望天空默默祝愿:让我们的地球永远是,天空兰兰的,河水清清的,青山绿绿的,空气净净的!祝福大雁灰仔和它的子子孙孙生生不息,永远兴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