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雁在美国被称为加拿大鹅,一个没有诗意的名字,不像在中国,听到雁鸣,大家都会抬头仰望,目光会随了那人字形雁阵飞去很远,心中也会怀了浪漫的情愫。可在美国,加拿大鹅并没有赢得这样的礼遇;在人们眼中,它们占据了人类太多的地盘,似乎比会啄人的芦花大公鸡还让人讨厌。
我刚去美国康州读书的时候,租住在梁太太家里,不远处有个大学,是个私立教会学校。美国的大学校园大多是开放式的,没有围墙,大家可以随便去校园里走走逛逛。虽然是暑假,那里的图书馆却是始终开着的,我便经常去那里看书或者上网。那个校园里就游荡着好几群大雁。开始的时候,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鸟,只知道它们不怕人,经常成群结队地在校园里四处闲逛,逛累了就伏在绿荫下的草坪上休息。我请教图书馆里的一个美国人,他皱了眉头说,那些可恶的东西是加拿大鹅。我查了网上资料才知道,这就是中国天上才见的大雁。细问以后,我明白了他为什么那样讨厌它们,因为这些大雁在校内过马路的时候,总是随性得很,不知道一慢二看三通过的道理,车辆都得停下让着它们。另外,它们还四处留下粪便,所以大家都得踮了脚尖走路。
那年暑假过后,我便开始在康州大学法学院读书了。不久,听到一个印度留学生的故事,说他在校园内捡了一枚大雁蛋,拿回宿舍煮着吃了,结果差一点被移民局遣送回国。据说是印度驻美国大使馆出面求情,他才得以赦免。这个故事是真实的,我们这些留学生都受到了教育。我的一个中国同学说,幸亏他没有遇见那枚大雁蛋。后来大家都对大雁们敬而远之了,生怕惹上什么麻烦。
当然,如果它们有了麻烦,大家还是要尽量帮助的。毕业那年夏天的一个傍晚,我晚饭后到附近的那个私立教会学校散步。校园的南边有个池塘,夕阳的余晖在池塘的水面上洒下了烁烁的碎金,周围是一片高大的橡树林。我站在岸边看那里的景色,忽然看到有一只大雁趴在水边,一只翅膀淹在水里,似乎好久都没有动弹。岸边有它的一群伙伴,正焦灼不安地在来回走动,还不时地看我,好像在向我求助。我意识到,那只大雁可能受伤了,便踩着岸边松软的水草走过去查看。听到我走近的声音,它吃力地抬起头,费劲地睁开眼看我,又很快无力地闭上眼睛,垂下头。我把它抱离水面,放到岸上,它却站不起来,长长的颈也只能伏在地上。那段时间,正是西尼罗病毒肆虐的时候,我想它既然没有受伤,很可能是被蚊子叮咬了,染上了病毒。我无计可施,只好跑回家,叫来了阿敏。阿敏是个女孩,也住在梁太太家,是读化学的博士研究生。阿敏跑得急,扭了脚,一瘸一拐地跟着我来到池塘边。察看了那只大雁后,阿敏也觉得它好像是感染了西尼罗病毒,说动物感染了这种病毒后,都是后肢先瘫痪的。天色已晚,动物医院早已下班,我们便拨打了911,向警察求助。一分钟后,开来了一辆警车,下来两位高大的男警察。一位警察带上手套,察看了那只大雁,说它已经没有生存的可能了,然后就拔出了手枪。我和阿敏大吃一惊,连忙对他说,我们可以把它带回家,第二天送到动物医院救治。警察也没有坚持,让我和阿敏把生病的大雁带走了。
回家以后,我们把大雁安排在后院的一个角落里,然后我开车到附近的便利店买来了冰块,给阿敏敷脚。阿敏的脚刚消肿,她就跑去看那只大雁,还在它面前放了吃的东西。可惜,那只大雁连吃东西的力气都没有了,却努力地抬起头,挺着颤颤的颈看了阿敏好久,嗓子里发出暗哑的咝咝声,好像在感谢阿敏。阿敏不忍心再看,红着眼睛回屋了。
那天晚上,我好久都没有睡着,只是盼着天快点儿亮,好送大雁去动物医院。第二天早上刚七点,阿敏就敲我的门,说在网上查到了一个动物医院的地址。我看了看,知道那里很远,来回得两个多小时。我给教授打电话请假的时候,阿敏已经把大雁装到了一个纸盒子里,放到了我的车上。我劝阿敏去上学,自己开车上路了。路上,我停下车查看大雁是否还活着,发现阿敏还在纸盒子里垫了不少软软的草。
动物医院的工作人员接收了生病的大雁,然后就告诉我可以走了,并说他们会尽力给它医治。我要了他们的电话号码,离开之前又去看了一眼那只大雁。它的眼里似乎也满是不舍的神色。
下午的时候,我给动物医院打电话,想问一下大雁的情况。接电话的那位男士告诉我,它已经死了。我沮丧地放下电话,心里想,阿敏问我的时候,我该怎样告诉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