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偶转出的37万,为什么法院判”不用还”?
——一起赠与合同纠纷的办案手记
近日,笔者代理的一起赠与合同纠纷案件收到一审判决:原告起诉要求我方当事人返还37.2万余元,并支付资金占用利息及精神损失费,法院经审理后判决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由原告负担。
案件标的额不算大,但其中”这笔钱在法律上到底是什么性质”这一争点,恰恰是此类纠纷中最容易被忽略、也最容易决定胜负的关键。经委托人同意,本文将案情作脱敏处理后整理成文,供同行参考,也供有类似困惑的读者了解此类纠纷的裁判思路。
(说明:本文当事人均为化名,身份信息、账号信息及具体细节已作脱敏处理。)
一、案情速览
原告谢某与第三人杜某系夫妻,于1993年登记结婚。2025年,谢某发现杜某与张女士之间存在较多资金往来,遂提起诉讼,主张:杜某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未经其同意将夫妻共同财产赠与张女士,该行为侵害了其合法权益,且因双方关系违反公序良俗,赠与应属无效,故请求判令张女士返还37.2万余元,并支付资金占用利息及精神损失费。
一审裁判结果:驳回原告谢某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由原告负担。
二、争议焦点:这笔钱是”赠与”,还是”结算”?
原告的请求权基础是”赠与合同关系”,其论证链条大致是:双方存在不正当关系 →该期间的转账构成基于此关系的无偿赠与 →该赠与侵害夫妻共同财产、违反公序良俗 →受赠人应予返还。
这条链条读起来颇为顺畅,但它成立的前提是:双方之间确实存在”赠与”的合意。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六百五十七条,赠与合同是赠与人将自己的财产无偿给予受赠人,受赠人表示接受赠与的合同,“无偿性”与”赠与合意”是赠与合同的核心要件。换言之,仅有”一方转出钱款”这一事实,并不当然等于法律上的赠与。
而本案在案证据所呈现出的,是另一幅资金图景:
· 款项具有明确的经营用途。双方合意由杜某提供启动资金,交由张女士统一管理,用于采购货物、支付运费、租车、接待等经营开支;
· 双方之间存在劳务对价。杜某在微信中多次确认”你上一天班,我给一天钱”“一万五一个月”,明确承诺支付报酬;
· 资金往来是双向的。银行流水显示,张女士在双方相处期间亦多次向杜某转回款项;
· 双方之间一直在”对账结算”。杜某曾委托会计师核算,并先后提出退还5.5万元、3万元、2万元等多个方案,双方就此反复协商。
一个”出资—管理—结算”的往来模式,与赠与合同”一次性、无偿、不求回报”的法律特征,显然难以吻合。
三、代理思路:三个层次拆解”赠与”定性
(一)第一层:谁主张,谁举证
赠与关系的存在,应由主张赠与的一方举证证明。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七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原告主张涉案款项系无偿赠与,就应当就双方之间存在赠与合意承担举证责任,而不能仅以”关系不正当”这一道德评价,替代对赠与要件的法律证明。
(二)第二层:用证据还原资金的真实面貌
定性之争,最终是证据之争。代理中,我们重点围绕”资金去向与资金用途”组织证据:一是完整的银行流水,用以呈现双向、多笔、持续的资金往来;二是微信聊天记录,用以固定双方关于”管钱”“工资”“对账”的真实意思表示;三是双方协商退还金额的记录,用以其后行为反证”赠与”之说不成立。当这些证据串在一起,“赠与”二字便难以自洽。
(三)第三层:精神损害与资金占用利息的诉请,在本案中缺乏依附
原告一并主张的精神损失费,我们指出:精神损害赔偿以侵害人身权益并造成严重精神损害为要件;而婚姻关系中因一方过错产生的损害赔偿,法律设定的路径是无过错方在离婚时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九十一条提出。本案案由为赠与合同纠纷,原告径行向张女士主张上述损失,请求基础并不成立。同时,张女士对杜某的婚姻状况并不知情,主观上亦无过错,更无从产生所谓资金占用的利息负担。
四、裁判结果
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被告与第三人之间是否存在赠与合同关系。根据2025年9月双方微信聊天记录的内容,可以认定杜某对张女士并没有赠与的意思表示,杜某向张女士的转款行为,不足以认定双方之间存在赠与合同关系。原告基于赠与合同关系提出的诉求,缺乏事实依据,不予支持。据此判决驳回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
五、办案启示
第一,感情关系中的转账,不等于法律上的赠与。资金性质如何认定,取决于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和款项的实际用途,而非取决于双方关系的情感标签。
第二,证据是”给钱定性”的唯一钥匙。凡是发生于真实商业往来、劳务关系中的资金流动,都应当留存合同、聊天记录、账目、结算凭证等材料;本案中,正是聊天记录与对账往来,为款项定性提供了关键支撑。
第三,起诉前先想清楚请求权基础。以”赠与无效”为路径主张返还,就必须补齐”赠与合意”这一环;路径选错,再充分的事实也难获支持。
第四,对被主张返还的一方而言,及时、完整地固定证据往往决定抗辩效果。特别是聊天记录、转账凭证与对账过程,越早梳理、越完整保留,越能在诉讼中还原事实原貌。
免责声明
本文根据已生效的一审裁判文书改编,当事人姓名及相关身份、账号信息均已作脱敏处理。本文仅供普法交流与办案记录之用,不构成对任何具体个案的法律意见,亦不构成对任何裁判结果的承诺或预期。个案情况千差万别,如遇具体纠纷,建议及时咨询专业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