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2023年。
魏某被抓的时候，手上还有三个工程在跑。警察去找他，他正在龙华工地上跟监理吵架，吵的是钢筋型号的问题。
不像个要跑路的人。但六家供应商、一千八百多万的货款，就是没着落。案子移送检察院，定性合同诈骗，建议量刑十年以上。
他家里人托关系找到孙峥，说希望律师去见一见他，听他说说情况。
一、案件背景
孙峥接案之前，先把卷宗翻了一遍。
指控的事实说起来并不复杂：2021年至2023年，魏某以其名下公司"建某工程"的名义，先后与深圳六家建材供应商签订采购合同，合同总金额约1870万元。货是收了，但钱一直没付。供应商催款，建弘先拖，后来干脆联系不上了。
警方立案调查之后发现，建某工程的对公账户在合同签订期间余额最低不足30万，魏某名下两处房产在签约前已被法院查封，公司营业执照在2022年续期时也出现了瑕疵。
这些事实摆在一起，检察院认为结论很清楚：明知无力履约，仍以签合同为手段骗取财物，主观上具有非法占有目的，构成合同诈骗罪。
孙峥看完卷宗，没有急着下判断。他做刑事辩护这些年，见过太多案子在移送阶段就已经定了性，后续的程序不过是走个过场。但他也见过另一种情况——案子看起来板上钉钉，仔细扣下去，发现里面有东西。
他决定先去见魏某，再见那六家供应商，然后再说。
二、资金链的崩塌
魏某在看守所里见到孙峥，状态比家里人描述的要稳。
他做工程承包做了二十年，从最早在老家湖南跟着包工头打下手，到后来自己出来单干，再到把公司落在深圳，攒下一些口碑和资源。建某工程在深圳做过的项目不算少，政府工程、商业综合体、工业厂房都做过，合作过的供应商和分包商有几十家。
他跟孙峥说的第一句话是："那几家供应商，我都认识，有几个合作了好多年，我不可能专门去骗他们。"
孙峥没有接这句话，而是问他：资金什么时候开始出问题的？
魏某想了一下，说是2021年下半年。
那一年，建某工程在龙华区承包了一个商业综合体项目，合同额大约五千万。项目进展顺利，但开发商那边出了状况——母公司在外地的融资出了问题，资金链吃紧，龙华这个项目的工程款开始拖付。这一拖，拖了将近八个月，欠款累计到两千两百多万。
两千多万的窟窿，把建弘的整条资金链压垮了。
魏某说，他当时判断那笔工程款应该能追回来，开发商不是跑路，只是周转困难。他想撑过那段时间，等钱回来再把供应商的账结掉。所以他继续接单、继续签合同，账期定得比较长，六个月到一年，给自己留出回旋空间。
结果没撑过去。工程款只追回来一部分，供应商那边已经全面爆雷，再也压不住了。
孙峥听完，没说这个逻辑对不对，只是把时间线和金额记了下来。
他随后用了将近一周时间，挨个见了那六家供应商的负责人。
见完之后，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没有一家供应商说自己是被"骗进去"的。他们都见过魏某本人，有的合作了五六年，有的是通过熟人介绍，签合同之前也做过基本的背调。他们愿意跟建弘做生意，是因为觉得对方是个正经的生意伙伴，不是因为被什么虚假承诺或伪造文件忽悠了。
其中一家供应商的老板说了句话，让孙峥记了很久：
"如果当时知道他资金链断了，我肯定不发货。但他签合同的时候，真的不像是要跑路的样子。"
三、辩护思路的建立
合同诈骗罪的核心构成要件，是"以非法占有为目的"。
这六个字，说起来简单，在司法实践里是最难认定的东西之一。因为主观意图这件事，法律上只能通过客观行为来推断——而推断本身，就有很大的解释空间。
孙峥调取了建某工程2020年至2023年完整的银行流水和财务记录，把每一笔大额往来都梳理了一遍。他要解决的核心问题只有一个：魏某在签那些采购合同的时候，他心里是怎么打算的？
帮助回答这个问题的，有几条线索。
第一，那六份合同对应的货物，全部实际入库，并用于真实的工程项目，没有转移或变卖的痕迹。这说明魏某收货不是为了套现走人，而是真的在用这些材料做工程。
第二，建某工程账上虽然只有30万，但同期仍有多个在建项目，有工程进度款陆续到账，公司并非完全资不抵债。检察院用30万这个数字来证明"明知无力履约"，在逻辑上是跳跃的。
第三，也是孙峥认为最关键的一点：资金断裂之后，魏某没有转移财产、没有注销公司、没有失联。他一直在跟供应商谈，说能不能延期，能不能用其他项目的应收款来抵。前后谈了将近半年，留下了大量的微信记录和会议记录。
孙峥的判断是：一个从一开始就打算卷款跑路的人，不会花半年时间跟债主磨。这种行为模式，更接近于一个资金周转失灵、试图自救却失败的商人，而不是一个设局骗钱的诈骗犯。
当然，他也清楚这个辩护方向有它的局限。后期那几份合同，是在魏某已经明显资不抵债的情况下签的，这部分很难完全开脱。他需要做的，是把案子切开——让法院区分前期行为和后期行为，而不是把两年多的事情一刀切地全部定性为诈骗。
四、庭审过程
案件在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刑事审判庭。
公诉人的陈述很稳，框架清晰：账上没钱、房产被查封、仍继续签合同收货，三点叠加，足以认定主观上的非法占有目的。同时援引了司法解释中关于"明知没有履行合同的能力或者有效的担保，仍然签订合同骗取财物"的相关规定，认为本案事实完全符合该情形。
孙峥的辩护分三个层次展开。
第一层，质疑"明知无力履约"的认定基础。账上30万只是某个时间节点的余额截图，不能反映公司的整体偿债能力。建某工程当时仍有多个在建项目，有合理的预期回款，将某一天的账户余额等同于"无力履约"，在事实认定上存在明显瑕疵。
第二层，指出合同行为本身的真实性。六份合同所对应的货物交付、入库、使用，均有完整记录，不存在虚构项目、伪造资质或骗取货款后转移的情形。合同是真实的商业合同，不是诈骗工具。
第三层，也是最关键的一层，结合魏某事后的行为模式，说明其主观意图与诈骗存在本质区别。孙峥在庭上当庭展示了魏某与多家供应商长达数月的沟通记录，包括还款承诺、抵押方案、延期协商等内容，并指出：这种行为逻辑与"非法占有目的"相悖。一个意图诈骗的人，没有理由在事后如此主动地维持接触。
公诉人对此的回应是：事后补救不能消除事前的主观故意。
孙峥没有在这个点上继续纠缠，而是把问题转回到时间线上：事前，到底是哪个时间节点，魏某的主观意图发生了转变？是第一份合同签的时候，还是第五份？如果是第五份，那前四份的定性是否应该有所区别？
法官没有当庭回应，但把这个问题记录了下来。
五、判决结果
判决书下来，法院采纳了孙峥的核心辩护逻辑，对案件作出了分段认定。
前期合同，即魏某资金链尚未完全断裂、仍有合理履约预期的阶段，法院认定不构成合同诈骗罪，相关纠纷属于民事范畴，供应商可另行通过民事途径主张权利。
后期合同，即在龙华工程款追讨基本无望、公司已明显资不抵债的情况下，魏某仍继续签约收货的部分，法院认定其主观上具有非法占有目的，行为构成合同诈骗罪。
最终判决：有期徒刑六年，并处罚金五十万元。
比检察院建议的量刑，少了四年多。
判决宣读完，魏某在被告席上坐着，没有说话，也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他往孙峥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一下头。
六、案件的意义与反思
有个供应商的代理律师在散庭之后碰到孙峥，说了句：辩得不错，但我们的钱，还是要不回来。
孙峥说知道，这本来就是两件事。
合同诈骗罪的难点，历来在于主观认定。欠钱不还和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还，放在结果层面几乎长得一模一样，但定性完全不同，刑期可以差出好几年。司法实践中，这条线划在哪里，不同的法官、不同的案情，处理结果往往差别很大。
这个案子的价值，在于法院愿意把两年多的行为切开来看，而不是简单地因为结果最终造成了损失就倒推主观故意。这种审慎，在经侦类案件里并不常见。
当然，对那六家供应商而言，刑事判决解决不了货款的问题。民事途径还要另外走，能追回多少，取决于建某工程还剩下什么资产。
两千多万的那笔工程款，后来追回来了大约三分之一。
魏某的案子，判完之后没有太多人关注。深圳每年类似的工程款纠纷有几百件，这不过是其中一件。
但孙峥后来在给当事人做咨询的时候，偶尔会提到这个案子，说的不是辩护技巧，而是那个问题：
一个生意做垮了的人，和一个设局骗人的人，有时候从外面看，真的很难分清楚。
法律要分清楚，但不是每次都能分得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