销售假冒注册商标的商品被刑事立案后，公安机关经常会询问家属：“是否愿意退赃退赔？”
很多家属担心退晚了影响取保候审、缓刑，甚至四处借钱，恨不得当天就把公安机关认定的金额全部交进去。
退赃退赔确实是售假案件中非常重要的从宽情节，但并非任何案件都是越早越好。
正确的处理思路是：
能退的案件要尽早准备，但在罪名、涉案金额、违法所得和本人责任范围尚未查清前，不宜盲目按照办案机关初步认定的金额全额退缴。
退赃退赔的关键，不只是“早”，而是金额准确、对象正确、手续完整，并且能够与取保候审、认罪认罚、不起诉、缓刑等辩护目标相配合。
一、先分清什么是退赃，什么是退赔
退赃和退赔不是同一回事。
1.退赃
退赃主要是将犯罪取得的违法所得退缴。
例如，行为人销售假冒注册商标商品实际获得的利润、提成或者其他违法收益，可能被依法追缴。刑法第六十四条规定，犯罪分子违法所得的一切财物，应当予以追缴或者责令退赔。
退赃通常应当通过办案机关指定账户办理，并取得正式凭证，不建议家属私下将所谓“违法所得”直接交给权利人或者其他人员。
2.退赔
退赔主要是弥补被害人或者权利人因犯罪行为遭受的经济损失。
售假案件中，权利人可能要求赔偿损失，并以是否赔偿作为出具谅解书的条件。但是，权利人提出的赔偿金额不一定等于违法所得，也不一定等于刑事案件认定的销售金额。
3.罚金
罚金是法院判处的刑罚，不能用退赃或者退赔直接替代。
2025年知识产权刑事司法解释规定，侵犯知识产权犯罪的罚金数额，一般结合违法所得、非法经营数额、权利人损失、侵权商品数量及社会危害性确定；违法所得能够查清的，罚金通常还会以违法所得为基础计算。
因此，家庭资金有限时，不能把全部资金都用于一次性退赔，还要综合考虑罚金、律师费、家庭生活以及后续可能发生的民事赔偿。
二、退赃退赔为什么要尽早准备？
虽然不能盲目退，但一般不建议长期拖延，更不能明确有违法所得后仍拒绝退缴。
2025年知识产权刑事司法解释明确规定，实施侵犯知识产权犯罪，拒不交出违法所得的，一般可以酌情从重处罚；认罪认罚、取得权利人谅解的，可以依法从轻处罚。
退赃退赔可能对以下事项产生积极影响：
争取取保候审；
争取认定认罪悔罪态度较好；
争取较轻的量刑建议；
争取适用缓刑；
犯罪情节较轻时争取不起诉；
与权利人协商并取得谅解；
避免被认定为拒不交出违法所得。
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量刑指导意见也将退赃退赔的数额、主动程度以及对损害结果的弥补程度，列为量刑时可以考虑的因素。
所以，退赃退赔原则上应当尽早纳入辩护方案，但不等于接到公安电话后立即按照对方口头告知的数字交钱。
三、哪些情况下不宜立即全额退赃退赔？
1.涉案金额尚未核实
售假案件中，公安机关最初统计的金额，可能直接来源于店铺后台营业额、银行流水或者支付平台流水。
但店铺营业额不一定全部属于涉案金额，其中可能包括：
正品销售；
非涉案品牌商品；
已退款订单；
刷单订单；
未实际发货订单；
重复统计订单；
与售假无关的私人转账；
犯罪嫌疑人入职前或者离职后的销售额。
如果这些金额还没有剔除，就不宜直接按照初步统计数字全额退缴。
2.违法所得尚未查清
销售金额、违法所得和利润并不是同一个概念。
销售额可能是100万元，但扣除进货成本、平台费用、退款等项目后，违法所得可能明显低于100万元。具体如何计算，要结合账本、交易记录和司法解释进行判断。
如果办案机关暂时只是统计了营业额，家属不应当然把全部营业额理解为需要退缴的违法所得。
3.本人参与范围存在争议
在共同犯罪案件中，老板、运营、客服、主播和仓库人员的责任范围可能完全不同。
员工只参与其中三个月，或者只负责一个店铺、一个品牌，不应当在没有查清共同犯罪范围前，直接按照公司全部销售额退赃。
尤其是领取固定工资、没有参与分红的普通员工，应当先判断本人实际获得了多少违法所得，以及是否应当对全部犯罪金额承担责任。
4.案件可能作无罪或者罪轻辩护
如果案件对以下问题存在重大争议：
商品是否属于假冒商品；
使用的标识是否与注册商标相同；
行为人是否明知是假货；
销售金额是否达到立案标准；
行为人是否实际参与经营；
现有证据能否证明共同犯罪；
就不能为了争取所谓“态度好”，未经分析便按照全部指控金额退缴。
退赃本身不当然等于认罪，但如果同时签署了金额确认书、悔过书或者承认全部犯罪事实的材料，可能会影响后续辩护空间。
5.赔偿对象和谅解条件不明确
有些家属未经办案机关协调，直接联系品牌方或者所谓代理人付款，但最终没有取得谅解书，也不能证明款项与刑事案件有关。
因此，向权利人赔偿前，应当至少明确：
收款主体是否有权代表权利人；
赔偿金额对应什么损失；
收款后是否出具谅解书；
谅解书针对哪些犯罪嫌疑人；
是否同时放弃或者限制后续民事索赔；
款项能否被办案机关认定为退赔。
不能只听到一句“先把钱打过来，我们再考虑谅解”，就直接付款。
四、侦查、审查起诉和法院阶段，哪个阶段退最有效？
1.侦查阶段
侦查阶段退赃退赔，可能对是否取保候审产生积极影响，特别是涉案金额已经基本查清、犯罪嫌疑人认罪、没有毁灭证据和串供风险的案件。
但侦查初期的金额往往还没有完成审计，案件事实也可能不断变化。因此，可以先准备资金、表达退赃意愿，必要时先退缴没有争议的部分，而不是对全部初步认定金额照单全收。
2.审查起诉阶段
审查起诉通常是退赃退赔和量刑协商非常重要的阶段。
此时律师能够阅卷，可以核对：
公安机关认定的销售金额；
违法所得计算方式；
各犯罪嫌疑人的参与范围；
主犯、从犯地位；
权利人损失及谅解条件。
如果案件事实基本清楚，可以结合退赃退赔、认罪认罚、从犯、初犯偶犯等情节，向检察机关提出不起诉、较轻量刑建议或者缓刑建议。
认罪认罚案件中，退赃退赔及赔偿义务的履行情况，也可能影响不起诉决定和后续从宽处理。
3.法院审理阶段
案件已经到了法院，再退赃退赔仍然可能产生作用，并非“退晚了就没有意义”。
但是，相比在侦查、审查起诉阶段主动退缴，法院开庭前才退，主动性和对诉讼程序的实际影响通常会有所不同。
因此，已经决定认罪并且金额争议不大的案件，一般不建议故意拖到开庭当天再退。
五、家庭经济困难，退不出全部金额怎么办？
退赃退赔不是只有“全退”和“一分钱不退”两个选择。
家庭确实没有能力全额退缴时，可以考虑：
先退缴已经查清、没有争议的违法所得；
提交家庭负债、收入和重大支出证明；
制定分期退缴或者赔偿方案；
由亲属代为退缴并注明代缴性质；
与权利人协商合理赔偿金额；
通过其他悔罪表现争取从宽；
明确表达愿意继续履行的态度。
最高人民法院量刑指导意见要求综合考虑退赃退赔数额、主动程度、赔偿能力和损害弥补程度，并不是只有全额退赔才能获得从宽。
但是，仅仅口头表示“以后有钱再退”，却始终没有实际行动，通常很难产生明显的从宽效果。
六、退赃退赔前应当先做哪几件事？
第一，核对罪名
先确认涉嫌的是假冒注册商标罪、销售假冒注册商标的商品罪，还是侵犯著作权罪。不同罪名的金额标准和违法所得计算方式可能不同。
第二，核对涉案金额
区分：
销售金额；
违法所得；
非法经营数额；
未销售库存货值；
权利人损失；
个人实际获利。
第三，确定本人责任范围
共同犯罪案件中，要确认本人参与的时间、店铺、品牌、行为和获利，避免替其他人员承担不属于自己的金额。
第四，确定付款对象
退赃原则上通过办案机关指定方式办理；向权利人退赔，应当确认收款授权、谅解条件和后续民事权利。
第五，保留完整凭证
包括：
缴款通知；
银行转账记录；
办案机关收据；
退赃说明；
赔偿协议；
谅解书；
家属代缴说明。
第六，将退赃退赔写入辩护意见
交钱以后不能只保留一张转账凭证，还应当及时向公安机关、检察机关或者法院提交书面材料，说明退缴金额、资金来源、对应事项以及希望依法从宽处理的理由。
结语
售假案件中，退赃退赔很重要，但不是越早、越多就一定越好。
最合理的处理原则是：
先查清案件，再确定金额；能够尽早退的，不故意拖延；存在重大争议的，不盲目全退；每一笔款项，都要服务于明确的辩护目标。
对于证据充分、金额明确、准备认罪认罚的案件，尽早退赃退赔通常有利于争取取保候审、从轻处罚、缓刑或者不起诉。
但对金额计算错误、责任范围不清或者可能作无罪辩护的案件，如果家属未经分析便把全部资金交出，最终案件没有获得预期处理结果，还可能无力缴纳罚金或者承担后续赔偿，出现“人财两空”的局面。
所以，真正需要考虑的不是“退得够不够早”，而是：
退多少、退给谁、以什么名义退，以及这笔钱能否真正转化为有效的从宽情节。
本文作者：黄浩律师
广东鹏乾律师事务所
主要办理知识产权诉讼及知识产权刑事案件
本文仅为一般法律问题分析，不代替针对具体案件的法律意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