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他打我了,这能说吗?”
会见室里,当事人压低声音问我这句话,眼神里带着不确定。
他的手臂上有淤青,入所体检记录里也写了。他担心说出来“没人信”,更担心说出来“会加重”。
我的回答是:不但要说,而且要尽早说、说清楚、留痕迹。
因为我国刑事诉讼法里,有一项专门为此设立的制度——非法证据排除。
二、法律怎么规定
《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
采用刑讯逼供等非法方法收集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供述和采用暴力、威胁等非法方法收集的证人证言、被害人陈述,应当予以排除。
收集物证、书证不符合法定程序,可能严重影响司法公正的,应当予以补正或者作出合理解释;不能补正或者作出合理解释的,对该证据应当予以排除。
请注意两组对象的区别:
言词证据(供述、证言、陈述):采用非法方法收集的,应当排除,没有补正空间;
实物证据(物证、书证):程序违法的,先给补正机会,补正不了才排除。
这是两类证据在排除标准上的关键差异。
三、启动程序:谁提、什么时候提、怎么提
《刑事诉讼法》第五十八条:
法庭审理过程中,审判人员认为可能存在以非法方法收集证据情形的,应当对证据收集的合法性进行法庭调查。
当事人及其辩护人、诉讼代理人有权申请人民法院对以非法方法收集的证据依法予以排除。申请排除以非法方法收集的证据的,应当提供相关线索或者材料。
三个关键要素:
1.谁可以提?当事人本人、辩护人、诉讼代理人。
2.什么时候提?审理过程中(庭前会议和庭审中都可以提出)。
3.提的时候要交什么?相关线索或者材料。
“线索或者材料”听起来抽象,实际上包括:
| 类型 | 具体内容 |
| 时间线索 | 非法取证发生的具体日期、时段 |
| 地点线索 | 讯问室编号、羁押场所、是否在看守所外 |
| 人员线索 | 参与人员的姓名、警号、体貌特征 |
| 方式线索 | 具体手段:殴打、长时间不让休息、冻饿、威胁、引诱、欺骗 |
| 伤情材料 | 入所体检记录、医院诊断证明、伤情照片 |
| 视听材料 | 同步录音录像的调取申请、讯问时长异常的记录 |
| 其他 | 同监室人员证言、家属反映的情况、投诉记录 |
不需要你“证明”存在非法取证——你只需要提供线索,让法庭认为“可能存在”,程序就会被启动。
四、证明责任在谁
这是这项制度最关键、也最容易被误解的地方。
《刑事诉讼法》第五十九条:
在对证据收集的合法性进行法庭调查的过程中,人民检察院应当对证据收集的合法性加以证明。
举证责任在控方,不在你。
如果检察院不能证明证据收集的合法性:
可以提请法院通知有关侦查人员出庭说明情况;
法院也可以通知侦查人员出庭;
侦查人员本人也可以要求出庭说明情况。
换句话说:你提供线索→法庭启动调查→检察院举证证明取证合法→不能证明且无法作出合理说明的,证据被排除。
这个逻辑链条,是非法证据排除制度的真正力量所在。
五、排除了会怎样
被排除的非法证据,不得作为起诉意见、起诉决定和判决的依据。
在实务中的实际效果,取决于这份证据的分量:
如果它是定罪的关键证据,排除后可能导致事实不清、证据不足;
如果它只是众多证据之一,排除会削弱控方证据体系的完整性;
排除本身也会对其他证据的采信产生影响。
但请保持合理预期:非法证据排除的申请门槛不算高(只需线索),真正获批排除的比例并不高。这既与证明难度有关,也与“线索是否具体、是否有客观材料支撑”直接相关。
所以,线索越具体、材料越扎实,成功率越高。泛泛地说“他们打我了”,远不如“某月某日几时、在某讯问室、被某某殴打,入所体检第几页记载了什么”有说服力。
六、最重要的一步:留痕
非法证据排除的成败,往往在案发当时就已经决定了。因为事后的核心难题永远是:怎么证明它发生过。
记住这五条:
1. 入所体检记录——入看守所时的体检,是最客观的伤情固定机会。有伤务必如实告知并确认被记录。
2. 及时就医——无论何时获得就医机会,让医生写明受伤原因。
3. 拍照留证——任何能接触到的拍照机会都要利用(伤情照片要能看出时间、部位)。
4. 第一时间告诉律师——律师可以及时提出控告申诉、申请调取录音录像、固定证据。
5. 记录细节——时间、地点、人员、方式、有无录音录像,越具体越好。
七、什么“不算”非法取证
为了避免误解,也要说清楚边界。以下情形通常不构成非法证据排除的理由:
讯问时的正常政策宣讲、法律教育(区别于威胁、引诱);
讯问时间较长但未超过法定时限、且保障了饮食与必要休息;
侦查人员的讯问策略与心理攻势(区别于欺骗到违背意愿的程度);
笔录记载与记忆有细微出入(这属于笔录核对问题,不等于非法取证)。
区分的核心标准:是否达到使人在违背意愿的情况下作出供述的程度。
八、最后说一句
非法证据排除不是为了“逃避惩罚”,它是为了守住一条底线:
国家追究犯罪,必须用合法的手段。
手段一旦越界,证据就失去了正当性——这是程序正义最朴素的含义。
如果你或家人遭遇了非法取证,请不要沉默,也不要以激烈方式对抗。把事实讲清楚,把线索留下来,交给法律程序去处理。
写在最后:是否启动非法证据排除,需要结合全案证据结构和胜算综合判断。建议尽早委托律师阅卷,评估这份证据在控方体系中的地位,再决定是否动用这一程序——用在刀刃上,才有意义。
【周庆律师/广东侨邑律师事务所】
周庆律师